三个后生立刻停住了脚步。李闻白当日血战豹子的画面他们可是历历在目。
贺文才抬手拦住贺大强：“李壮士，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贺文才在县衙当差十来年，七村坳的人多少给我几分薄面。今天我亲自带大强来赔礼，李壮士连这个面子都不给？”
“贺四爷的面子，就值几两银子？“李闻白道。
贺文才彻底冷下脸来，他没想到这李闻白软硬不吃。
讲面子，不接。讲律法，有人也懂。讲人多，院墙外面站着几十个青石村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既然李壮士不肯通融。那咱们就按规矩来。李壮士在青石村居住，可曾落户？户籍呢？拿出来我看看。”
罗老倌眼皮一跳。
孟君不徐不疾道：“按《大明律》流民附籍的条格。所在官司验实，可附籍当差。我们现在有杨保长开具的临时路引。”
“临时路引，不是正式户籍。”贺文才道。
孟君道：“按例，凡流民到地方居住半年以上，到期前可申请正式附籍。贺四爷要是觉得身份有疑，大可按流程查。再说了，县里这些年都在招抚流民，附籍编甲。我们这一户三口，报上去是逃户，附上去就是丁。”
这个妇人，当真只是传闻中，家中曾小富过，读了一些诗书的人？贺文才心中打鼓。
他转头，见院墙外，青石村的村民越围越多。
他想了想，转向贺大强：“你个迷了心窍的，还不快给李壮士赔罪！”
贺大强愣了：“四叔……”
“赔罪！”
贺大强咬着牙，上前一步，对着李闻白拱了拱手：“李壮士，是我鬼迷心窍，对不住。赔银五两，给你养伤。”
一锭银子放在石桌上。
李闻白看都没看银子，只是说：“跪下，磕头。”
贺大强没想到自己如此忍气吞声了，这个李君竟不依不饶。
院外，围过来的不止是青石村民，其他村子的人也来凑热闹了。他一跪下，以后就真的在七村坳抬不起头了。
他握了握拳，低声对李闻白道：“李兄弟，当日是我多有得罪，还请你大人有大量，别再计较。”
所有人都看向李闻白。
毕竟上下七村谁不知，贺大强就是这乡里一霸，能这样低声下气求饶，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木呷坐在墙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李闻白。上次他阿爸被这个贺大强逼着赔银子的事，他一直记得！当时这人趾高气昂，不肯让阿爸补踩坏的秧苗，非要赔一钱银子。
阿爸赔了，后来，他连过年都没有一件新衣服穿。
李大哥会就这样，接受他的道歉吗？
李闻白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四个字：
“跪下，磕头。”
木呷的眼睛亮了。
贺大强的脸由红转青。
他指着李闻白：“李君，你别逼人太甚！我贺大强今天低声下气给你赔不是，是给我四叔面子。你真以为杀了一头豹子，就能在七村坳横着走？”
他将银锭一把拿回，眼睛盯着李闻白：“这个头，我不磕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李闻白：“那便县衙大堂见。”
贺文才也站起来：“李壮士，我好话说尽，你非要把事做绝？”
他扫了一眼院墙外面的村民：“青石村今年的秋粮加征，户房还在核算。你们村的田亩数，似乎也有些出入。到时候县衙派人来清丈，多出来的田，可是要追征的。还有派夫的名额……”
他没说完的意思很明白。
院墙外面一阵骚动。
罗老倌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当了半辈子村长，最清楚户房要拿捏一个村子，有的是法子。田亩、赋税、派夫，哪一样不是笔杆子底下的事？
木呷坐在墙头上，眼神黯淡下来。
他看着李闻白，又看看贺大强，再看看院外那些慌了神的村民。
李大哥……会妥协吧？
李闻白冷下脸，他还未动，孟君按了一下他的肩，迎上贺文才的目光。
“贺四爷既然提到秋粮加征。我倒想起一件事。”她微微一笑道：前几日那道派夫修城的公文。杨保长宣读时，不仅念错，还念漏了一些内容。杨保长说老眼昏花看错了，可我总觉得，一个当了十来年保长的人，还不至于犯这种错。”
她看着贺文才，微微一笑：“户房发出的公文，贺四爷最清楚。你说，这背后会不会有人指点？”
她话音刚落，杨有德在角落里咳了一声。
贺文才面色一变。
他当然听明白了。公文是户房发的，杨有德念错公文，背后指使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看了一眼杨有德。
杨有德缩着脖子不说话。
对质？杨有德这老东西惯会见风使舵，靠不住。
动粗？院墙外面几十个村民，现在群情激愤，他带的那几个人，连院门都出不去。
拿官威压？这对夫妇从他进门，男的没将他放在眼中。女的，说话是客气，但字字句句，没有半分退让。甚至比男的还难对付。
贺文才只觉烦燥。他在县衙熬了十来年，好不容易爬到典吏的位置，靠的就是田赋上的这些油水。今天要是栽在一个村妇手里，不值当。
算了，再纠缠下去，口供的事只会越描越黑，不如先让大强赔罪，把人带走再说。
贺文才深吸一口气，转向贺大强，喝道：“跪下。”
贺大强不敢相信：“四叔？”
“我让你跪下！磕头！“贺文才几乎是吼出来的。
贺大强看着四叔铁青的脸，知道今天这头，不磕是不行了。
他咬着牙，“扑通”一声，跪在了李闻白面前。
“李壮士，对不住。”
他额头碰在地上，发出一声响。
院子里很安静。
院墙外面，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七村坳的一霸贺大强，给人跪下磕头了。
木呷坐在墙头上，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贺大强，又看看纹丝不动的李闻白，再看看站在一旁神色淡淡的孟君。
先生……太厉害了。
李闻白等了一会，才淡淡道：“起来吧。”
贺大强猛地站起来，眼里全是屈辱和怨毒。
换作别人恐怕会被这一脸凶狠吓到，李闻白眉毛一挑，手指敲了敲桌子。
“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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