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善也不闲着，用她在弥勒谈经会学的法子，折页、骨签压痕、纸捻装订。
待三人合力装订完，已经月上中天。
“我给邵山长写封信。”
孟君铺开信纸，写了给邵秉文的信。
邵世伯大人尊前：
久疏音问，伏维尊体康泰。
先父维哲已于今岁正月辞世，藏书楼付之一炬。侄女携妹玉善辗转入滇，今暂居滇中，幸得安身。
横州渡口之约，本拟赴约，不意接头人遇难，终未能成约。有负世伯厚意，惶恐之至。
先父遗命，令侄女将脑中藏书默出，传之后世。侄女已默《辑补医方册》一卷、《数书九章》十八卷，余者正在陆续整理。
《辑补医方册》为侄女与大夫辨证辑补，专为这片瘴疠之地而撰，百姓急需。《数书九章》为文渊阁旧抄。
侄女一介女流，无力刊刻。世伯若肯援手，盼代为寻觅可靠书坊，将《辑补医方册》先行刻印，以济乡邻。《数书九章》可一并校勘付梓，以广其传。所需纸墨工费，侄女日后当设法补还。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
侄女许孟君顿首。
……
第二日李闻白早上骑马走猎道，傍晚时分到了昆明郊外的小板桥。
他一身彝人猎户装扮，头戴斗笠，身背包袱，在人群里并不显眼。只是黑马过于扎眼，他只得留在小板桥的草料棚中。
寄存黑马后，他径直往昆明城走去。
城墙上贴着新告示，盖着“平东将军”的大印，上面写着：大军回驻昆明，整饬城防，厘定赋税。
告示底下摆了张桌子，两个书吏给过往商户发新税契，收的是新铸的兴朝通宝，黄澄澄的，比旧钱大一圈。
税契上盖着红印，李闻白扫了一眼，上头写着“商税三十税一”。
他掏出杨有德办的临时路引，兵丁扫了一眼，见是宜良来的猎户，挥挥手放行了。
进了城，街上兵丁多了，统一号衣，腰挎长刀，巡逻队伍一队接一队。
路过一处大宅子，门口挂着新匾，“行营户部”。
进进出出的官员抱着文册，神色匆匆。
他见对面有个粉摊，便坐下来，要了份酸浆米线。边吃边与摊主聊天。
摊主是个爱说话的，天南海北聊了一会，李闻白指着对面的宅子道：“按理，这个时辰早下衙了。怎么这处衙门灯火通明的？”
摊主道：“客人有所不知，孙将军要照着《大明会典》重整赋税。当下正是推行的关键时刻。”
李闻白咽下一口粉。
《大明会典》。赋税。
孟君默的。
她曾说过：“这一卷最要紧。田赋、徭役、盐税、茶税，全在里面。孙可望要在云南站稳，就得用这个。”
现在，孙可望真的在用了。
“赋税怎么个整法？”摊上有另外的食客也好奇问。
“听说按田亩分等征税，废除了以前土司私加的那些苛捐杂税。还有商税，按三十税一。”
“这比以前轻多了啊。”
“可不是嘛。以前土司收税想收多少收多少，现在有了定数，百姓也敢多种地了。我家那两亩旱地，今年就多种了一茬荞麦。”
李闻白吃完粉，向摊主打听五华书院。
“书院往北出了城，上山就是。”摊主道。
另外人有插话：“你如果想进书院估计进不去了。听说书院现暂为行营议礼所用，闲人免进。”
“行营议礼？”李闻白第一次听说。
“孙将军封了邵山长，议礼参军的职，专门帮着制定典章制度。”那人道。
邵山长被召用，还真让孟君说中了。
只是不知道孟君设想的“借他的壳，藏我们的书”能不能行。
李闻白出了城，摸黑进了山。
他顺着山势往上爬，避开石阶路，从林子深处绕。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看见了五华书院的院墙。
书院白墙灰瓦。十分气派。
李闻白蹲在树丛里，观察了一个时辰。
门口的兵丁巡逻有规律，半个时辰换一班。换班的时候，正门会空出十几个呼吸。后门没人守。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尺。
孟君说邵山长是他父亲托付的人，必定是可信重的。但现在邵秉文做了平东将军的议礼参军。
他还是可信重的吗？
又等了半个时辰，四个兵丁交接，说了几句话，往山下走。新的一班还没上来。
李闻白从树丛里窜出来，贴着墙根绕到书院后门。他翻过墙，闪身进去。
月上中天。
书院比楚雄的学府大得多，前后四进院子，正屋、厢房、藏书阁一排又一排。
李闻白贴着墙根走，避开正屋前的空地。巡夜的兵丁在正门那边，后院清静，但保不齐有人起夜。
他一间一间看过去。大部分屋子黑着，只有最西边一间书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伏案的姿势，久久不动。
李闻白绕到窗下，屏住呼吸，从窗纸的破洞里往里看。
一个老人坐在案后，五十几岁，头发白了大半，头伏在纸上写字。他写得极慢，写两笔就停下来看，看完再写。
案角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册，李闻白仔细认了认，认出孟君的字。
这是孟君默写的《大明会典》的赋税篇。
看来这个人就是邵秉文，他真的在帮孙可望做事。做得还挺认真。
李闻白往后退了一步，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的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响。
“谁？”
邵秉文的声音从里边传来：“巡夜的？我说了不用人守，我做完这册就睡。”
李闻白想了想，低声道：“不是巡夜的。”
里面安静了一瞬。
“你是谁？”声音警觉起来。
“从广西来，有人托我带来个东西。”
书房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门开了。邵秉文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笔，披着一件外袍，人十分清瘦。
他上下打量李闻白，不像行营的人，也不像读书人。
“什么东西？”
李闻白从怀里掏出铜尺，递过去。
邵秉文接过铜尺，翻过来，看到“字勿苟且”四个字，睁大了双眼。
他上前一步，语气急促：“梧州许维哲，是你什么人？”
李闻白看着他。
邵秉文再往前一步：“你从哪里得来的？”
“从她女儿手中。”
“她女儿……”邵秉文说到一半，四下看看，侧身让开。“进来说。”
李闻白进了屋子，邵秉文立即关上房门。
“你是李闻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