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大强牙齿都要咬碎了，把那锭银子又掏出来，放在石桌上。
“走吧。”李闻白挥手。
贺文才一甩衣袖，带头走了。
贺大强狠狠瞪了李闻白一眼，跟上去。
贺二虎走在最后，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嘴啃泥。
贺文才临上骡子时，回头看一眼那三间屋，冷冷道：“李娘子读过书，好事！”
这些人还没走远，便响起村民的欢呼声。
“贺大强给跪下了！我没看错吧？”
“李家娘子好厉害！”
“以后看谁还敢欺负咱们青石村！”
杨有德擦着头上的冷汗，跺脚道：“你们风头太过，恐招祸事。”
罗老倌看了他一眼：“这些年我们没少忍气吞声，他们就会放过我们了吗？还有你这个保长，风头是躲了，但你在贺大强面前，连腰都直不起来，你不觉得憋屈吗？”
杨有德被堵得说不出来，半晌道：“我那是、那是为……”
罗老倌：“为了你儿子能选为下任保长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杨有德被说中了心事，脸一阵红一阵白。
孟君在一旁开口了：“杨保长，你放心。贺文才拿捏不了你。”
杨有德看她：“李家娘子，这话怎么说？”
“保长选任，是里甲公推，不是户房一个人说了算。按制，保长由各里公推丁粮多、品行端者，报县衙备案。贺文才是户房典吏，管的是户籍田赋，保长选任他有建言的份，没有决断的权。”
杨有德愣了一下：“可、可他跟县丞关系好……”
“关系好是一回事，公推是另一回事。七村坳七个村，现在都念你的好。猎豹是你牵头去县衙报备的，献功是你去的，赏银也必定是你经手的。这功劳，县衙记了档。”
杨有德眼睛一亮。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贺文才有把柄在他手里，自己现在又有献豹子的功劳，七村坳的人也向着他。贺文才要是敢动他，他就把公文的事捅出去，鱼死网破。
杨有德搓着手，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李家娘子，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多了。”
说完，骑上他的毛驴走了。
罗老倌看着他的背影，摇头笑道：“这老滑头……”
李闻白拿起那锭银子掂了掂：“这几两银子，买几坛酒，再买些肉，咱们村子里的人一起吃。”
院墙外还没走的人，个个欢喜起来。
木呷从墙头上跳下来，挤到孟君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先生，你太厉害了！我以后一定跟你好好认字！”
……
过了五日，杨有德从县城回来了。
他骑着那头小毛驴，驴脖子上不知何时扎了朵红绸花，老远就看见一团红在山路上晃。进村时腰杆挺得笔直，见人就点头，架势比县太爷出巡还神气。
到了李家院子，他翻身下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几锭银子。
“县太爷亲自接见的！”
杨有德语气中带着兴奋：“说七村坳为民除害，记一大功。豹皮豹骨验过了，赏银十五两！”
他把十五两银子摆在桌上：“李壮士，大头归你。剩下五两……我在县城打点门房、请师爷喝茶花了二两，三两就当跑腿的辛苦费。你看……”
李闻白看了一眼银子，上次的母豹都卖了二十两，更大的公豹才值十五两，县衙倒挺会盘剥的。
孟君接话道：“杨保长拿辛苦费是应该的。但七村的百姓也是有出力的。”
杨有德立即道：“有有有！县太爷赐了花红羊酒，一匹红绸、两头羊、十坛酒，另外还有三十斤盐。东西明天我带人去县衙拉回来，咱们开个庆功宴。”
他一边说一边从身上掏东西：“这段红绸是给猎户头目的，那就是你的。还有这个票帖。”
他将怀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又从桌上的十五两银子里，数出五两装进自己怀里。
李闻白拿起票帖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七个村子各免本年杂泛差役五日，准头目三人持弩入西山一带采捕，不许拦阻。
“这个不错。”他道。
杨有德又道：“县太爷还问起你，说‘杀豹的壮士叫什么’。我说你是青石村猎户李君。县太爷说，以后县里有围猎的事，还要请你出面。”
“到时再说。”
……
十月中，修城的夫役要上人了。
杨有德在晒场上宣读上人名单。
李闻白不在册上。
他们是流民身份，临时路引，没在青石村落户，里甲册上没有名字。就算落了户，他家只有他一个丁，单丁户也在免役之列。
晚饭后，孟君与李闻白执棋对弈。
孟君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李闻白问。
孟君拈着棋子久久没落下：“原本打算派夫时去昆明见邵山长，如今行不通了。”
“我去跑一趟。”李闻白道。
“你一人去？”
“嗯，一个人来回方便。”
孟君想了想，点头：“《辑补医方册》我已经默完了，《数书九章》还有最后一章。我明天把最后一章默出来，你一同带去。”
“你不用那么赶，我先带《辑补医方册》也行。”李闻白道。
孟君摇头：“《辑补医方册》是致用之书，名不见经传。邵世伯会收，书商未必肯印。不赚钱的买卖，没人做。
《数书九章》这本不一样。宋代秦九韶着，共十八卷，乃文渊阁旧抄，海内孤传。市面上连残本都见不着。不管是五华书院藏书，还是书坊刻印，都会想要。
我想以《数书九章》为引，换《辑补医方册》的面世。他们要印孤本，就得连致用之书一起印。”
李闻白一笑：“你这是买肉搭骨头吗？”
孟君纠正：“是相辅而行。孤本为珠，致用为椟，珠椟并售，才有人肯接。”
……
第二日，孟君天不亮就起来了。
铺纸磨墨，力求今日能将最后一章默完。
李闻白见她一副誓不默完不罢休的样子，把所有爱惜身体的劝言忍了下来。
二人相识这么久了，孟君认定要干一件事时，向来是一做到底，不肯停的。
今日份的课也是玉善代上的。
孟君默得很快，直到“大衍求一术”那一节，她停了很久，提笔在纸边反复演算，确认无误才继续。
日落前，她终于默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才觉自己的手腕在发抖。
李闻白打了一盆温水，把她的手浸进温水里，不重不缓地按揉她的手腕。
整册十八卷，厚厚一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