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君半晌无言。
崇祯十七年到永历元年，不过三四年光景，天下已经换了好几拨旗号。
福王在南京继统，改元弘光。马士英、阮大铖之辈持权，群小用事，朝廷尚不及收拾残局，内部党争先起。本有中兴气象，奈何清兵过江，一败涂地。弘光被执北上，南京陷落。
接着是隆武，唐王踞闽，改元隆武，想中兴，然而郑芝龙把持海路，兵不出关，终而天倾于闽，隆武走死于汀州。
再之后是绍武与永历并立，都在广东，一在广州，一在肇庆，同是朱家血脉，却不先御外侮，反而同室操戈，大打出手。
绍武在广州只存了四十几天，清兵乘两家相争的空子袭取广州，苏观生城破自缢，绍武君臣同日殒命。
粤中陈子壮那些不肯降清的，一败再败，各自尽节。有人寸斩于敌前，有人中箭自刎，有人还在顽抗。
还有大西军……
大西军占着云南，打着扶明的旗号，干着另立新政的事。
沿海那头，她已经很久没听到消息了。上次看，还是正月初十的邸报。上说郑成功在沿海起兵，志在恢复。
如今十个月过去了，不知道那边如何了？
还有湖广忠贞营，大顺军的班子……
势力很多，各个都是师出有名，都念着“大明”，却又各家各拥其势，谁也不肯合力，相抵牾至此！
“你说……”孟君轻声道：“大明要是真亡了，是亡在清军手里，还是亡在自己人手里？”
“亡在大势中。”李闻白走过来，站在她的身侧，同样望向南边的天空。
“清军入关时八旗兵也就十几万，一路从北打到广东，靠的不是这十几万人。靠的是……”
说到这里，他心虚地看了一眼孟君的脸色。
孟君没回头，声音低低道：“你说。”
李闻白继续道：“靠的是降兵降将。左良玉、刘泽清、李成栋、佟养甲、孔有德、尚可喜，哪一个不是汉人？清军给他们官做，给他们兵带，让他们打自己人。而大明这边，党争，猜忌，削兵权。有本事的人，不是被逼走，就是被逼反。远的不说，就说广东这三路义军。要是拧成一股，李成栋未必能赢。但他们却各自为战。”
他语带惋惜：“大明，是有过能复兴的局面，可惜……”
可惜，错失良机。驱除胡虏，恢复山河，再难成。
孟君眼中带着哀伤，久久不言。
李闻白看着她。来青石村这两个多月，她脸上总算养出了些血色，怕她又愁回去，伸手拉她：“进屋吧，外头风凉。”
说着将人半拥半推进房里。
李闻白看到案桌上纸上的内容，有些意外道：“你这画的是什么？看着像个学堂。”
“嗯。就是学堂。”
孟君把白日里龙箐寨龙头人派人来，愿意出七成银子跟七村坳合建学堂的事说了。
李闻白听完，没说好不好，只道：“十几个彝人孩子，加上现有的，快三十个了。你一个人教，身体受不住。”
“分班。”孟君指着图纸上的两间屋：“大的一间教蒙学，小的一间教已经认得些字的。”
“那还不是你一个人？”
“晏大夫让我休息两月，如今已经满了。我自己也感觉好很多了。所以……”
她看向李闻白，眼中带着恳求：“我想改成上午教两个时辰，一个时辰教才启蒙的，一个时辰教最早那一批。下午默书。晚上一个时辰默书，一个时辰教玉善。”
她拉了拉他的衣袖：“只是家事，可能要辛苦你了。”
李闻白无奈道：“家事没什么。我是怕你身体吃不消。”
孟君立即道：“受不住我会停下来。身体康健，才能教更多孩子，默更多书。这个我懂。”
李闻白望着她，忽然问：“孟君。你是不是担心云南也在大势里，所以要加快把书默出来？”
孟君手慢慢垂下来，神色怆然。
“大天下势，我一个女子，挽不了狂澜。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脑子里的书默出来，传下去。哪怕大明真亡了，书还在，字还在，读过书的孩子还在。大明就不算亡……至少书里的大明没有亡，不是吗？”
“……是。”
“为往圣继绝学，是我当下唯一能做的事。”
……
三日后，阿鲁带着石材和银子如约来了。
四头骡子驮着木料、瓦、石灰。
罗老倌和杨有德在村西头荒地上接着，一样一样清点。
“梁木三根，椽子四十根，瓦两千五百片，石灰两担。”罗老倌掰着手指头核对完说：“对得上，对得上。”
阿鲁从怀里掏出银子：“九两四钱一分五厘，一分不少。”
杨有德接过银子，又递给了罗老倌。
“这事是你们村子牵头的，学堂的事，老罗你就辛苦一下。”
罗老倌接过银子：“只要能让孩子们有学上，我辛苦一下有什么关系。”
阿鲁看了看荒地，又看了看杨有德：“杨保长，什么时候动工？我们头人催着呢，说入冬前得把房子盖起来，不然开春雨多，孩子没法上课。”
“快了快了。”杨有德含糊道：“还得打土坯，八百块呢，得些日子。再选个吉日……”
阿鲁也没多想，抱了抱拳：“那我等信。材料先搁这儿，你们忙着。”
他带着骡子队走了。
阿鲁一走，杨有德脸上的笑就垮了。他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罗老倌问。
杨有德抬起头：“秋粮开征了。”
罗老倌一愣：“不是说十月底吗？“
“县衙的通知昨日下来的，十月底交齐。贺文才经手的。”
罗老倌的脸沉下来：“贺文才经手……怕是没好事。”
“不止。”杨有德苦笑：“贺文才放出话来，说你们青石村的田亩数有些出入，要清丈追征。还说村东头那几亩隐了田，要追三年的粮。”
“放他娘的屁！”罗老倌跳起来：“去年才清丈过！哪来的隐田？这是报复！”
杨有德站起来：“老罗，我先回了。别的村也得通知一声，秋粮的事……唉！”
他骑上毛驴，蔫蔫地走了。
罗老倌把银子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往李家院子去。
这是崇祯十七年到永历元年，这几年里各大势力的分布图。（并不是特指1647年，当下的时局分割已不是这个走向，前面有章节里放过。）
? ?弘光（福王，南京，一年）、隆武（唐王，福建，一年）、绍武（广州，四十几天）、永历（肇庆，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