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君正在院里默书，见他进来，放下笔。
“罗叔，坐。”
罗老倌摆摆手，把杨有德说的事一五一十讲了。
讲完，一拳砸在石桌上：“去年才清丈过，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他说有出入就有出入？这是明摆着报复！”
孟君给他倒了碗水。
“罗叔，你先别急。”
“我能不急吗？清丈追征，再加他那点子手段，今年的粮，村民得扒一层皮。”
“清丈的事，让他来。”孟君道。
罗老倌一愣：“让他来？”
“嗯。”孟君道：“他说清丈，就让他清。我也略懂些田亩的事。到时候县衙的人来了，我在旁边看着。是真复核，还是假公济私，一看便知。真复核，咱们不怕，假公济私，他也别想糊弄过去。”
罗老倌看着她，眼睛慢慢亮了：“你懂这个？”
“懂一些。你先把村里的田亩册子找出来，去年清丈的底档也翻出来，对一遍。心里有数，到时候他说哪里多了少了，咱们拿得出凭据。”
“好好好。”罗老倌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
……
第二日，一早，青石村就有三户拉着粮去了县城。
到了傍晚，三户人黑着脸回来了。
“欺人太甚！”
其中一个名叫阿勒秋的彝人，把扁担往地上一摔：“到了粮仓，衙役先问哪个村的。听说是青石村的，从案底下拿出一个斗，比往年的大一圈。一斗倒进去，只算七升！”
村里的人忙挤过来问：“为什么要换斗？”
阿勒秋没好气道：“衙役说，青石村粮湿度大，所以大斗量，一斗倒进去只算七升。还说上官有令，每石加收二升耗羡。我们争辩，他说，不服就别交，逾期按律加罚。这样下来，一斗算七升，还另加耗羡，这不是明抢吗！”
“别的村呢？”罗老倌急问。
“别的村用的还是旧斗！就咱们青石村换了大斗！”
村民七嘴八舌，又气又急。
“罗老倌，这可怎么办？这摆明着打压我们青石村。”
“就是，我们七村坳的田都是一样的，怎么就我们村的粮湿。”
罗老倌抬手压了压：“大家先别交了！没去交的，先把粮搁家里。这事我来想办法。”
罗老倌蹲在墙根下抽了半袋烟，心想：这事不公平，得去找保长出面。
第二日，天一亮罗老倌往杨家寨去。
杨有德听了，皱着眉想了半天：“老罗，我能有什么办法？这明摆着是贺文才干的缺德事。我往上找负责的人也是找他。”
“找县令。”
“哎哟，县令哪是我一个保长说见就能见的？县令大人最近在忙着升迁的事，根本不会理这点小事。”
罗老倌气得脸通红：“那就让那贺文才这么明目张胆地祸害大伙？”
杨有德出主意：“要不……你去县城找贺文才聊聊？带点东西？他收了礼，兴许就高抬贵手了。”
“送礼？”罗老倌瞪他：“贺文才干了缺德事，我们还给他送礼？凭什么？你骨头软，我们不软。”
“那你说怎么办？”杨有德摊手：“他是户房典吏，管着秋粮，他说用什么斗就用什么斗。你们硬扛，扛得过县衙？”
“扛不过也不送！”
杨有德上下打量着罗老倌：“老罗，我发现你最近几个月脾气变得跟年轻时一样了啊。”
……
青石村李家这边，孟君照旧在上课。
赵婶一直心不在焉。孟君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赵婶，你怎么了？”
赵婶犹豫了一下，道：“李家娘子……我家那口子，昨日去交粮，被衙役用大斗刮了两升多。回来跟我吵了一架……”
“多刮了两升？怎么会这么多？你跟我说说。”孟君惊问。
赵婶把交粮的事说了。
私用大斗，这可是大事。
孟君放下书：“我去问问罗老倌。”
虎子拦住她：“先生别去。我阿爷去杨家寨找杨保长了。按脚程，这会应该才刚到。”
孟君停下脚步：“虎子，你阿爷要是回来了，请他来我家一趟。”
“好的，先生。”
玉善却好奇：“赵婶，粮是被衙役刮的，赵叔为什么要和你吵架？”
赵婶抹了抹眼睛道：“他怪我，催他早早去交粮，才吃了个这么大的亏。”
玉善想了想道：“赵叔好没道理。你又不知道县衙的人会那么坏。”
“他、他也是有气没处撒。”
玉善学着大人的样子，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赵婶，下次你生气了，也朝他撒气，让他也感受一下，他就知道自己以前错了。”
“……好。”
上午的课上完，罗老倌还没回来。
倒是李闻白从山中打猎回来了，猎回来两只野兔。
刚进院门，玉善就从屋里冲出来，告状道：“李大哥！县衙的人欺负人！用大斗收咱们村的粮！”
李闻白皱眉：“怎么回事？”
孟君走过来，把赵婶说的事讲与李闻白听。
“正额加征三成，大斗再刮去四成三，耗羡另加，村民实际交的粮，近两倍于正额……”孟君忧心道：“这样一来，有些人家的粮怕是已见底。”
今年的冬季与明年开春，怎么过？
玉善气鼓鼓道：“肯定就是那个贺文才，还说要重新清丈咱们村里的地！”
李闻白当即道：“这事我去办。”
孟君看着他：“你怎么办？去县城揍贺文才？揍完了呢？秋粮不交了？村民的粮被刮了，你打他一顿就能要回来？”
“那也不能白受这气。”
“就是！”玉善立即附和。
孟君无奈，感觉教玉善再多书中的道理，但凡遇到不平事，她与李闻白的想法就会一致——揍对方一顿。
三人正意见分歧时，罗老倌来了。
“你们这是……”
孟君接过话：“罗老倌，你来得正好。进屋说。”
四人分坐下，罗老倌把烟袋往桌上一拍：“杨有德这个软骨头，说贺文才是户房典吏，管着秋粮，咱们惹不起。让我带点东西去县城找贺文才聊聊，送礼求情。”
玉善嘴快：“罗爷爷，你没答应吧？我和李大哥准备去揍他一顿，礼就不要送了。”
李闻白抱胸点头。
“啊？”罗老倌没反应过来。
孟君瞪了家里那两人一眼，转头问罗老倌：“杨有德还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