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几天，贺文才再没派人来闹过事。
重新丈量田亩的事，县衙那边也没派人来。
开始村子里的人还沾沾自喜，认为赢定了。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十一月初了，案子还没升堂问理。
村民们渐渐变得忐忑不安起来，这案子什么时候审？多交的粮什么时候回来。
有些村民家中，粮已见底。
日夜忧惶。
这日上午，课刚散，几个村民就围了上来。
打头的是赵婶，脸上满是愁容：“先生，你给说说，这案子到底什么时候审？我家那点粮，再吃半个月就见底了，就等着退回来的粮接茬呢。”
旁边阿勒秋也道：“是呀。本以为递了状子，十天半月就能有结果，这都快一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是不是县衙把咱们的状子压下了？”
孟君让他们坐。
“县衙办事有章程，急不来。递了状子，先要批词准理，然后出票传被告，被告到案后还要定期开审。从递状到升堂问理，快则十天，慢则一个月，都是有的。”
“那……多交的粮，真能退回来？”赵婶问。
“状子上引的条格都对。只要升堂问理，证据摆在那儿，贺文才赖不掉。大家再等等。真要是过了一个月还没消息，咱们再去县衙催问。”
村民们听了，稍稍安了些心，三三两两散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孟君摩挲着指茧，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半是安抚，一半是她自己也拿不准。
县衙的章程她懂，但章程是死的，办事的人是活的。
贺文才在户房当差十来年，县衙上上下下都是熟人，周主簿批了准理，县丞那边会不会压着不办？
出票了，差役会不会拖着不传？传了贺文才，开审时县丞会不会偏袒？
这些，都不是书里能明确给到答案的。
晌午饭时，李闻白不以为然道：“也不必等什么案子开审，我有神不知鬼不觉做掉贺文才的办法，不会让官府的人查到我们。”
孟君不认同：“就算你做掉了他，青石村百姓的正义依旧没有得到伸张。多交的粮依旧退不回来。”
“那就这样被他们拖着？”李闻白只觉得憋气。
“《明会典》对民告官有专门规定，若告本县官吏，则发该府。若告本府官吏，则发布政司。若告布政司官吏，则发按察司。如果县衙再不审理，咱们就去府城告！”
“然后呢？继续等府衙的审理？”李闻白摇头：“太慢了。而且如今的云南哪有什么正经的官制。孙可望也只敢称王。”
正说着，罗老倌匆匆赶来，脸上又是急又是喜：“县衙来人了！送票来了！”
罗老倌把一张盖了县衙印的纸递过来。
孟君接过传票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案由、原被告姓名、问理日期，盖的是主簿的印。
三日后。
罗老倌搓着手：“这都拖了快一个月了。孟先生，这会不会坏事？”
“应该是贺文才打点了县衙，故意拖到最后的期限。因为如果到期不受，咱们可以去府城状告的。”
“什么？！”罗老倌一惊：“咱们村子里这点事，还能告到府城去？”
“能。”孟君点头。
“算了。算了。”
罗老倌赶紧摆摆手，好像下一刻孟君就要往云南府去递状子似的。
“府台大人是很忙的，咱们就不去添麻烦了。县令大人审就挺好。”
……
到了问审这一日，村里出动了十余人。
孟君、玉善、李闻白、罗老倌等人都去了。
去县城的路上，孟君与罗老倌道：
“到了堂上，不要急，不要抢话。县令问什么，你答什么。他不问，你别多说。”
“由帖和底档副本，他让你呈你再呈。”
“贺文才说什么，你别跟他争。你只说咱们的证据。”
“如果他拿仓斗说事，你便问既是定制，为什么全县只有青石村用？”
罗老倌点头，又摇头：“孟先生，我这心里慌得很，怕到了堂上，一句也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也没关系。你把由帖和底档呈上去，剩下的，看县丞是想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心要为民办事。”
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李闻白，低声道：“真要是不行，我让李君上去说。”
罗老倌看着李闻白的背影，心里踏实了些。
……
到了县衙，还没升堂。
大堂外的月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候审的、听审的，挤在一处。
孟君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玉善好奇地东张西望，李闻白在四下打量。
不多时，鼓声响了，县丞升堂。
先审的是两个户婚田土的案子。
一个是邻村两户争田界，县丞问了几句，看了契书，判了各退半步，又说了几句“邻里以和为贵”。
另一个是欠债不还，县丞查了借据，判了限期归还，逾期加罚。
孟君在外面听着，心里微微点头。县丞判得不算宽厚，但好歹看证据、按章程，问得也细，不是拍脑袋乱断的官。
两个案子审完，衙役唱了下一个案由。
“青石村村民罗长庚告户房典吏贺文才违制多征秋粮！”
青石村的人皆哆嗦了一下。
罗老倌同手同脚进了堂。
孟君却见堂上的县丞站起身，退进了后堂。
紧接着，一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官员从后堂走出来，在公座上坐下。
衙役唱喏：“知县赵大人升堂！”
孟君心里咯噔一下。
是知县，不是县丞。
一个告户房典吏的案子，按例该由县丞先问，知县不必亲自出面。赵士杰特意出来审这个案子……
她瞥了一眼，已站在堂上的贺文才，那老东西脸上挂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孟君的心沉了下去。
今天这个案子，怕是……
正想着，有几个人往前挤，是小宰村的，贺大强，贺二虎，还有几个眼熟的。
挤到一半，他们停下来。因为他们看到了李闻白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几个人一声不吭，退到一边。
堂上，县令赵士杰已经开始问案。
“告状人罗老倌，你告户房典吏贺文才违制多征秋粮，可有此事？”
罗老倌跪在地上，连忙回话道：“回大人，有。贺典吏征收青石村秋粮，私换大斗，一斗只算七升。耗羡每石加收二升，旧制只一升。又扬言清丈追征，说村东头隐了二十亩田。”
“可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