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老倌把由帖和底档副本双手递上去:“这是全村交粮的由帖,这是去年清丈的底档副本。”
有衙役接过来放到案上。
赵士杰扫了一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贺文才:“贺典吏,原告所告,你可有话说?”
贺文才拱手,不慌不忙:“回大人,原告所告不实。卑职征收秋粮,用的是仓斗,官仓收粮用仓斗乃本朝定制,并非私换大斗。耗羡二升,云南路途遥远、粮易霉变,历来如此。清丈之事,户房按例复核,尚未施行。”
“仓斗之事,可有文告?”赵士杰又问。
“回大人,仓斗乃户房历来沿用之制,县衙旧册可查。”
赵士杰点点头,也不派人去取旧册核对,直接就问罗老倌:“贺典吏说仓斗是户房旧制,有旧册可查。你说私换大斗,可有证佐?”
罗老倌道:“大人,去年我们村交粮也用旧斗,今年为什么突然换成仓斗?”
“旧斗磨损,户房统一更换。”贺文才道。
“更换斗具,为什么不公示?”罗老倌又问。
“户房事务,岂会事事公示?”赵士杰皱眉:“原告只须回答有无证佐,不必质问户房事务。”
罗老倌不敢再问,只是道:“落水洞、上群村交粮都用旧斗,这是由帖。”
罗老倌忙把两份邻村由帖递上去。这是他昨日跟这两个村中有亲故的人家借的。
赵士杰看了一眼,搁在一边:“邻村由帖,非本案当事人之物,不得为证。”
罗老倌急了:“大人,这!”
赵士杰一拍惊堂木。
“肃静。”
罗老倌把话咽了回去。
贺文才微微一笑。
赵士杰又问:“你说耗羡多收,可有依据?”
“旧制每石一升,贺典吏收二升。”罗老倌道。
“云南瘴疠之地,粮易霉变,耗羡二升乃本地惯例。”贺文才道。
赵士杰点头:“既有惯例,当从之。”
正说着,一个穿青布袍的师爷从后堂绕出来,走到赵士杰身边,俯耳低声说了几句。
赵士杰微微点头,师爷退了下去。
赵士杰拿起惊堂木,正要拍下去。
“大人。”
李闻白从月台迈步走进大堂。
堂上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士杰皱眉:“堂下何人?”
“草民李君,青石村猎户。”
“原来是你。猎豹子的那个。”
李闻白:“大人,仓斗要是户房旧制,必有县衙文告。耗羡若是本地惯例,必有旧册可查。大人不查文告、不核旧册,仅凭贺典吏一面之词,便定原告所告不实,这算秉公而断?”
贺文才脸色一变。
赵士杰一拍惊堂木:“放肆!本县审案,自有分寸,岂容你一介草民咆哮公堂,还质问本官?来人,将此人赶出去!”
两个衙役上前,要架李闻白。
李闻白甩开两个衙役,冷冷地看着赵士杰:“户房文告在哪里?旧册在哪里?县令大人因何不查不问?莫不是贺文才……”
赵士杰喝道:“别以为你会猎豹子本县就得高看三分。再喧哗,掌嘴!”
李闻白很想动手,堂上的几个衙役,他收拾得了。
赵士杰的位置,他三步就能跨上去。
但他在来之前,答应了孟君,不能公然动手。
公堂上动了手,就是殴打差役,顶撞命官。
他自己被抓不要紧,官府一查来历,孟君和玉善就藏不住了。
青石村也会被扣上“聚众抗法”的帽子。贺文才正愁没把柄,这一下全齐了。
本来只是输一场官司,动手之后,就是全村跟官府作对,再也洗不清。
行。这样明着颠倒事非,那就别怪他下暗手。
他把这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退出了公堂。
青石村的村民见连李闻白都被赶出来,顿时又惊又慌,急得团团转。
赵士杰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本案事实已清。原告罗长庚,妄控职官,本应反坐。念其愚昧无知,杖八十,折银三两,限三日完纳。逾期不纳,实决。具结之后,永不许再以此事渎告。下去。”
罗老倌跪在堂上,脸色煞白:“大人,我没有诬告。”
赵士杰一拍惊堂木:
“退堂!”
赵士杰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文才整了整公服,得意洋洋地看了罗老倌一眼,转身跟着退了堂。
月台外的孟君看着赵士杰退堂的背影,看着贺文才得意的脸,看着罗老倌被衙役架着往外拖,愣在了当场。
她飞快地摩挲着指茧。
《大明律》写得清清楚楚:诬告者反坐,加所诬罪二等。但前提是“所诬不实”。贺文才私换大斗是实,滥收耗羡是实,扬言清丈是实。每一条都有由帖为证,有村民为证。
但赵士杰说“妄控职官”,就“妄控职官”了。
书上的律法,句句都在。但堂上,没有人执行。除了对罗老倌的惩罚,按最严厉的来,罚银还翻了倍,打定了罗老倌拿不出银子,要将他杖死。
李闻白曾说“如今的云南,哪有什么正经的官制。”
他说的没错。
是她太自以为是了。
她总觉得,律法写在那里,总有讲理的地方。
现如今,这理,在县令面前,一文不值。
他为何不讲理?看贺文才的嘴脸便知,必是被贺文才的好处收买了。不管是钱,还是考成的数字,都有可能。
玉善拉着孟君的手,瞪着大堂的方向:“阿姐,书上不是说,当官的要为民做主吗?”
孟君答不出来。
一旁的赵老栓喃喃道:“怎么……怎么就成诬告了?”
阿勒秋脸色发白:“杖八十……罗老倌那么大年纪,八十杖下去,人还能活吗?”
小宰村那边,贺大强笑出了声:“告官?也不看看告的是谁!”
贺二虎也跟着起哄:“活该!”
李闻白拦下要对罗老倌行刑的衙役:“不是说能折银吗?我们还没说要不要折,你们就要打人?”
“听清楚了,是三两银子,不是三钱。你们拿得出吗?”衙役斜着眼看他。
李闻白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别狗眼看人低。你只说去哪交?”
衙役听他骂自己是狗,本来动怒,但见李闻白虽一身粗布短褐,身上凌人的气势却迫得人不敢直视。又见他随手便能拿出一锭银子来,当下松了语气:
“折银的事,到户房交。交了银子拿收票来,才算数。我只管行刑,不管收钱。”
不远处,贺大强看着李闻白手中的那锭银子看直了眼,那银子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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