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燃沒有立刻回答。
在常委會擴大會議，請他講話。
表面上看，這是禮遇。
但是，這恰恰是他最不想要的。
他的任務，是查案。
查案的人最忌諱的，就是被推到台前。
他越是安靜，對手越猜不透。
一旦站到省委大會的講台上，就是把自己明明白白地亮給所有人看。
龐武峰這個安排，是給面子，也是把他架到了火上。
這不是在幫助他查案，是在捧殺他。
“龐書記，我這次來，是辦具體事的。”
高燃看著龐武峰，“上省委的講台，不太合適。”
“哪不合適？”
“名不正。”
“名正。”
龐武峰微笑道，“中樞紀委的同志到地方指導工作，地方黨委請你們講兩句，這是老傳統。更何況，這次會議有相關議題，你代表中樞來講幾句，天經地義。”
高燃明白了。
龐武峰連名義都替他找好了。
“龐書記，我來之前，吳書記在會上強調，要控制本次調查的知悉範圍。”
高燃說道︰“這個時候，我不合適站在明處。”
他還是拒絕了龐武峰。
“高燃同志，我問你一句話。”
龐武峰沒有生氣，“你覺得，東山的干部，現在最怕的是什麼？”
高燃沒有接話。
“他們不怕我這個省委書記。”
龐武峰像是在自問自答，“省委書記，是要走的。但他們怕中樞紀委，中樞紀委不會走。”
高燃听懂了，但還是不說話。
龐武峰的招，他是不會接的。
“東山這潭水，攪不動，不是因為沒人看見底下的髒東西。”
“是有人看見了，不敢動。”
“有人敢動，動不了。”
“現在，時機正好合適。”
龐武峰看著高燃，“有些時候，在暗處調查，遠沒有在明處調查方便，尤其是在東山。”
高燃好奇，“為什麼？”
龐武峰說道，“在明處，東山所有人都知道怎麼配合調查組。如果是在暗處的話，你們的工作會很被動。”
他不等告訴說話，接著說道︰“東山事，明著查其實更好。暗著查，已經有很多人嘗試著，最終的結果都是無疾而終。”
高燃微微色變。
他明白龐武峰的意思了。
既然東山的情況復雜，那不如反著來。
不從暗處來，放著大張旗鼓，甚至在省委常委會上提出這件事，反而會更容易。
越是在高壓之下，對方越是會“狗急跳牆”。
“高燃，景琰同志已經在暗處查了很長時間了。”
龐武峰看著高燃，“但你看到了，汪如海死了。”
高燃面不改色，“景琰書記是景琰書記，我是我，我們的位置和方法等等都不同，產生的結果也許會不一樣。”
龐武峰微微蹙眉，他並不太滿意高燃的回答。
他非常希望高燃能支持他，尤其是在省委常委會上。
只有如此，他才能借中樞吳書記的勢，把東山這盤棋的頹勢扭轉。
但現在，高燃根本不想接他的招，這可就有些難辦了。
高燃不管他在想什麼，繼續說道︰“他在東山查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汪如海是死在什麼時候，我是記得的。”
他露出笑容，“那個時候，調查組還沒有成立。但現在，調查組已經成立了。”
言外之意，就算在暗處，我也有辦法拿出想要的結果。
龐武峰緩緩開口，“繼續。”
高燃說道︰“您剛才說，明著查，東山所有人都知道怎麼配合。但我更想知道的是，他們怎麼知道該配合什麼？”
龐武峰蹙眉，高燃這明顯是在將他的軍。
高燃這個人，比讓想象的還要“桀驁不馴”。
他本以為，高燃年紀輕輕就成為第七室的主任，應該急著想立功。
只要高燃急著想立功，他再借此機會跟高燃拉近關系，高燃一定會支持他的。
沒想到，高燃居然拒絕的如此干脆。
“龐書記，或許，有人一直在等著我們打明牌。”
“牌一攤開，誰該松手、誰該縮頭、誰該往前頂，全是安排好的。”
“到時候，我要查的人，都站在明處讓我看。”
“我要找的東西，也許早就挪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高燃言辭犀利，“我個人覺得，打明牌，未必是最佳的選擇。”
他這句話，等于是徹底拒絕了龐武峰的提議。
龐武峰看了高燃很久。
久到，高燃幾乎以為他要動怒了。
不過，龐武峰最後卻只是點了點頭，情緒毫無波瀾︰“好，我不勉強你，你就在暗處調查吧。需要省委支持的地方，你按程序走就行。”
高燃听出了他的意思。
龐武峰不會攔他，但也絕不會全力出手。
省委一把手的態度如果只是“不反對”的話，那麼落到下面廳局、地市，大概率只有十個字︰誰也不牽頭，誰也不擔責。
比如，高燃要調卷宗，相關部門會回復︰程序要請示。
又比如，高燃有人要談話，相關部門會回復︰得等省委統一安排。
一層一層請示上去，請示到哪兒停下來，誰也不知道。
案子會一直在，但會一直推不動。
查案最耗人的就是這些所謂的“程序”。
高燃知道，這是龐武峰在敲打他。
但是，他還是堅持自己的態度。
他不會上省委常委會的！
“龐書記，時間不早了， 您早點休息。”
高燃起身。
“送一送高燃同志。”
龐武峰的話語才落，他的秘書就從外面進來。
高燃跟著龐武峰的秘書離開了。
“高燃……”
龐武峰端起茶，目光凌厲，喃喃道︰“很有自己規矩的一個年輕人啊。”
“篤篤——”
他的電話突然響起來了。
龐武峰深吸口氣，他非常不願意接這個電話，但卻不得接。
“老領導。”
龐武峰接通了電話。
“武峰，這次你要把握好機會。”
“老領導，我會把握好的。”
對方沒有說第二句話便掛了電話。
龐武峰握著電話，看著門外。
“高燃，這是東山，你得按省委的思路來開展工作。”
龐武峰篤定，高燃會吃“回頭草”的。
失去他的支持，高燃就算是中樞紀委第七室的主任，就算有唐重的支持，也破不了這個死局。
合則兩利。
這個道理，高燃不知道，高群聲難道不知道嗎？
……
另外一邊。
高燃上了車之後，接到了一個陌生女人的電話。
“高主任，我可以給你何永安的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