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燃忍不住笑了。
他倒是没想到，背后的人，反应居然会这么剧烈。
尽管唐重没有说调研的人是谁，但他基本上能猜个大概。
“唐书记，‘领导’什么时候到？”
“明天上午，高燃，有两句话我先跟你讲。”
“唐书记，您说。”
“第一，领导调研问话，你得答的滴水不漏。”
“明白了，唐书记。”
“第二，他来调研，不是单单来看省厅的工作，他是带着问题来的。”
“他也许会问你，第七室进驻省厅，是不是程序上的事。”
“他也有可能会问你，第七室现在办的是什么案子。”
“当然，我们猜不透‘领导’在想什么，你得准备的足够充分。”
唐重语气加重。
“明白了，唐书记。”
高燃的语气也加重了。
唐重不再多说什么，挂了电话。
高燃陷入了沉思。
明天怎么应付对人，还真是个棘手的问题。
他的棋下了，高调进驻东山省公安厅。
对方紧跟着也下了一手棋，打算将他的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高燃当即打电话叫赵薇进来。
“主任，您有什么指示吗？”
“明天有人来省公安厅调研。”
“是……是哪个领导？”
赵薇忍不住问道。
能让高燃认真的人，当然不可能是东山的领导，一定是来自上面。
“这你暂时不用问。”
高燃说道：“你今晚帮我办三件事。”
赵薇点头，“好的，主任。”
“第一，省厅这边，明天照常，不迎不送，来人在哪儿看，我们的人都照常在岗，不躲。”
“第二，把我们的门开着，黑板上写东西的地方，全部擦干。”
“第三，提醒一下大家，无论领导问什么，都想办法让我来回答。”
高燃看着她，“听明白了吗？”
赵薇微微色变，“主任，您——”
高燃笑道：“没事，应付领导，我的经验还是比较丰富的。”
赵薇还是很担心。
毕竟，他们这次进驻省公安厅，其实是担着巨大的风险的。
查出来什么还要。
如果最终查不出什么来。
那可就麻烦了。
到时候，高燃这个第七室的主任，一定要承担后果。
如果某些有心人故意揪着这一点不放，那么高燃想要坐稳第七室主任的位置都难。
当赵薇按照高燃说的去提醒进驻组众人的时候，众人脸上都露出紧张和担忧之色。
这下麻烦有些大了。
明天，高主任能应付得了吗？
他们很怀疑。
如果高燃“倒下了”，他们也会倒霉。
……
第二天上午。
政法委书记袁骁，公安厅长周天杰亲自迎接“领导”进了省公安厅。
领导是个头发花白的男子，他边听着周天杰的汇报，边看着省公安厅的展板。
很快，他便到了第七室的办公室门口。
“第七室进驻办公室？”
领导有些意外，“中枢纪委进驻了省公安厅？”
“是的，黄书记。”
周天杰答得很快。
走廊里一排人跟着站定了。
袁骁站在周天杰旁边，脸上没有表情。
黄书记在门口站住，没有往里走。
他先是看了一眼门牌。
门牌是旧的，写着“第三会议室”，底下贴了一张白纸，手写着“中枢纪委第七室进驻期间接待室”。
不是打印，是手写。
“第七室的负责人在吗？”
黄书记问道。
“高燃同志应该在。”
周天杰说道，“我这就进去跟他——”
“不用。”
黄书记微微一笑，已经走了进去。
众人紧随其后。
黄书记才进去。
高燃站起身来。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起身。
“黄书记，这位就是中枢纪委第七室的主任，高燃同志。”
周天杰介绍道。
黄书记笑着点头，“小高很年轻啊。”
这句话说的看似和气，但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就沉了半分。
高燃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领导对下级说“年轻”，通常有两种意思。
一种是真正的赏识，另一种是“你年龄和位置不配”。
“黄书记，您好。”
高燃不卑不亢，笑道：“组织给的岗位年轻，我是恰逢其会。”
“恰逢其会。”
黄书记微笑道，“这四个字用得好，我们有很多干部很爱说自己受命于危难。”
他不等高燃说话，微笑着问道：“小高，你对东山的印象怎么样？”
众人微微色变，都没想到黄书记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赵薇等人齐刷刷看着高燃，这怎么回答？
高燃是纪委第七室的主任。
如果回答“形势很好”，那就是替东山背书。
如果回答“问题很多”，是当场给省委难堪。
如果回答“还在了解”，那就是打自己的脸。
黄书记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居然便把高燃逼到了死角。
高燃想了一下，看着黄书记。
“黄书记，我老东山后，基本待在楼里、待在账上。”
“所以……东山很多东西，我其实是说不上来的。”
高燃微笑道，“我只说得上来一件事。”
黄书记好奇，“什么事？”
高燃微笑道，“我倒东山之后，只要来我第七室的材料，最终都不会缺少任何一页。”
黄书记深深看了眼前这年轻人一眼。
高燃说的“不缺页”。
说的不是东山的材料质量，而是东山的办事气象。
东西该到齐的都到齐了，没有谁替谁抽出半张。
这么一句话，既没有给谁戴帽子，也没有替自己立牌坊。
袁骁和周天杰两人微微蹙眉，没想到高燃居然轻描淡写的化解了黄书记的问题。
“不缺页……”
黄书记微笑道，“这倒是算一句实在话，不过我这个人，听实在话听惯了，就爱往下多问一句。”
高燃一怔，笑道：“黄书记，您请问。”
赵薇等人又紧张起来。
领导会问什么问题？
“你说材料到你这里不缺页。”
黄书记问道，“难道材料到别人那里，缺过页吗？”
众人一凛。
这个问题，非常不好回答。
如果答“是”，那就是说东山有单位抽页。
如果回答“不是”，那就是自己刚才那句“不缺页”成了空话。
领导不愧是领导，第一句话就埋下了坑，等着别人往里面跳。
高燃却非常平静，微笑道：
“黄书记，我说的……其实是我这儿的规矩。”
“纪委收到材料，要编目、要留底、要签字。”
“到我这儿的东西，每一页都在编号里，这是我们的程序。”
“至于别人的柜子里缺不缺页，那是他们自己的账。”
高燃微笑道，“我这里，不记账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