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鏡，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啊，是的，不過在這里，岩基是一種鹽。“ 他的聲音像被什麼濾過一般干澀，仿佛在這座礦場待久了，連嗓子都被鹽粒磨鈍了，吐字都帶著一股粗糲的質感。“現在，多年以來，它在深處不斷產生瓦斯。“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著該透露多少，“這些瓦斯極具價值 —— 是上面那些老爺們最看重的東西。你們要下去，就是去替他們，把這些東西一寸一寸地挖出來。“
“別費勁跟他們解釋了，直接讓他們去工作。“ 歐拉不耐地打斷了他。她站在原地，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目光像兩把鈍刀，緩緩掃過這四個初來乍到的人。她的語氣里听不出半分商量的余地，只有干巴巴的命令，仿佛解釋本身就是在浪費時間。
貝克張了張嘴，看了一眼隊伍里最瘦小的波麗。鹽礦深處那片望不見底的黑暗在他腦海里轉了一圈，他還是硬著頭皮往前邁了一步，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是…… 不過，你不應該派一個姑娘下去挖礦。“ 他頓了頓，飛快地補了一句，“至少，讓她留在上面，做個記錄或者管管燈，別的活她也干得來。“
歐拉連眼皮都沒抬，聲音涼得像腳下的鹽層︰“你們得按命令行事。“
貝克還想再說點什麼，可那句反駁已經卡在喉嚨里了。歐拉的態度太堅決 —— 堅決到讓人覺得，再多一個字，就會換來更難堪的下場。他只得把話咽了回去，視線重新落回地面，腳下那片灰白色的鹽板卻像一口深井，把他所有的膽氣都吸了下去。
這時，眼鏡中年男人轉向四人，用那種公事公辦的腔調介紹道︰“這是他們這一班次的隊長，先生。“ 他指的自然是貝克，說這話時卻沒有看向任何人，仿佛介紹對象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把這個流程走完。
“很好，有任何違規都向我報告。“ 歐拉丟下這句話，像是完成了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交割，隨即轉身離開。她的靴子碾過鹽層，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很快便被礦道深處傳來的轟鳴吞沒。那腳步聲越走越遠，最後只剩下四個人和眼鏡中年男人站在原地，听著礦道另一頭不知是什麼機器發出的、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空氣重新安靜下來。就在這片安靜里，一個身影從礦道拐角處緩步走了出來。貝克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睜大了眼，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 竟然是馬克。
“馬克，你怎麼到這里來了？“ 貝克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他上上下下打量著馬克，發現對方比記憶里瘦了一圈，胡茬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鹽霜，外套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邊，整個人像是從另一個更糟的地方被扔過來似的。
馬克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鹽粒，啐了一口，冷冷道︰“哼！他們把我扔出了矯正醫院。“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眼里卻沒有半點笑意，反而像是結了一層冰。“顯然，我已經無可救藥了。他們說，改造對我這種人不管用，與其繼續浪費他們的糧食和床位，不如把我送到這里來。“
“但他們為什麼把你送到這里來？“ 波麗跟上來，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忍。她年紀小，還不習慣這地方說話的分量。
“這是他們所能想到的最後一種懲罰。“ 馬克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終身…… 在危險組里工作。不是干幾天，不是干幾個月，是終身，一直到死。“
“終身？“ 貝克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被這個詞燙了一下，火辣辣的。
“哦，不用擔心。“ 馬克抬起頭，視線緩緩掃過眾人，那目光里竟有幾分近乎憐憫的坦然，“在這樣的空氣里，你不會活多久的。用不著等一輩子的刑期走完 —— 是這些瓦斯，到處都是。它鑽進你的肺里去，一點一點地，像鹽一樣，把你還能呼吸的那點東西都填滿。你如果到那下面去……“ 他頓了頓，用靴尖點了點腳下泛著微光的鹽岩板，“你就到了它最濃密的地方。越往下，越濃，濃到你連咳嗽都咳不出來，只能听見自己胸腔里那個空蕩蕩的回聲。“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每個人身上。礦道里的燈明明還亮著，四人的影子卻都沉了下去，比剛才更長、更暗。連空氣仿佛都凝滯了一瞬，那股咸澀的味道似乎真的開始往肺里鑽了。
眼鏡中年男人顯然對這一套早已听膩了。他皺著眉頭，提高聲量打斷道︰“快點，馬克，帶他們去工作。別在這兒耽誤時間。“
“著什麼急？“ 馬克非但沒有動，反而側過頭，直直地頂了回去。他嗓門不大，卻帶著一股在底層摸爬滾打多年磨出來的硬氣，不卑不亢，甚至有點挑釁的意味。
眼鏡中年男人的眉毛擰得更緊了，聲音冷下來，帶著一絲威脅︰“你不想讓我叫警衛吧，想嗎？“
馬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礦燈在兩人之間晃了一下，把影子拉得老長，在鹽壁上扭曲成兩個僵持的輪廓。空氣里那點對峙的火星，幾乎能把人燙傷。最終，馬克微微垂下頭，像是認了命，低聲道︰“好吧，好吧，我們就走。“
可就在轉身的當口，他又站住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過頭來補了一句︰“但我們這一班次有權要求一名監察員。“ 他說這話時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咬得很實 —— 像是在把最後一點能攥住的東西，牢牢握進掌心里。
眼鏡中年男人的臉色變了幾變，喉結動了動，終究沒有反駁。他含糊地 “嗯“ 了一聲，點了點頭，便側身讓開了路，示意他們往里去。
馬克這才轉過身，沖貝克幾人使了個眼色，帶頭朝那道通往深處的閘門走去。閘門背後，是一股緩緩涌上來的、帶著咸澀氣息的暖風 —— 那是瓦斯，正從鹽岩深處，一點一點地滲出來，像這座礦場安靜而耐心的呼吸。貝克在原地站了片刻，望著馬克的背影，又望了望那道閘門，最終咬了咬牙，跟了上去。波麗緊緊跟在他身後，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卻一句抱怨也沒說。
身後，眼鏡中年男人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一個接一個消失在那道閘門後面，才慢慢收回目光，在記錄板上寫下幾個字。礦道深處，機器的轟鳴聲依舊沉悶而規律地響著，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 又仿佛，已經吞噬了它所能吞噬的一切。
（“啊，是的，不過在這里，岩基是一種鹽。”眼鏡中年男人說道。“現在，多年來它在深處產生瓦斯。這些瓦斯極基有價值。”
“別費勁跟他們解釋了，直接讓他們去工作。”歐拉不滿的對眾人說道。
“是，不過，你不應該派一個姑娘下去挖礦。”貝克想商量點條件道。
“你們得按命令行事。”歐拉回應他道。
這時眼鏡中年男人對四人說道︰“這是他們這一班次的隊長，先生。”
“很好，有任何違規都向我報告。”歐拉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過來，竟然是馬克。
“馬克，你怎麼到這里來了？”貝克驚訝的過去問道。
“哼！他們把我扔出了矯正醫院。”馬克啐了一口說道。“顯然我已經無可救藥了。”
“但他們為什麼把你送到這里來？”波麗問道。
“這是他們所能想到的最後一種懲罰。終身在危險組里工作。”馬克面帶失望的說道。
“終身？”貝克驚訝的問。
“哦，不用擔心，在這樣的空氣里你不會活多久的。”馬克對眾人說道。“是這些瓦斯，到處都是，它鑽進你的肺里去。你如果到那下面去，你就到了它最濃密的地方。”
眼鏡中年男人這時不滿了，他開口說道︰“快點，馬克，帶他們去工作。”
“著什麼急？”馬克不滿的對眼鏡中年男人頂撞道。
“你不想讓我叫警衛吧，想嗎？”眼鏡中年男人看向馬克問道。
“好吧，好吧，我們就走。”馬克最後還是放棄道。“但我們這一班次有權要求一名監察員。”馬克提道。
）
“啊，是的，這倒是。” 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架，慢悠悠地點頭。鏡片後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手里那本泛黃的登記簿，仿佛那薄薄的紙頁里藏著比眼前所有人更重要的事。油漬浸透的封皮在礦燈下泛著舊皮革般的暗光，他用指腹摩挲過一欄又一欄的名字，像在核對一串沉默的名單。
“好吧，這樣吧，我把這個人留下。” 馬克說著，伸手將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作家拉到自己身前，動作像交付一件貨物那樣干脆 —— 他搭上作家的肩，微微用力，便將他穩穩地推到了眼鏡男人面前。
“唔？哦…… 好吧，行。” 眼鏡男人終于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作家一番。眼前的年輕人衣著干淨，白襯衫的領口不見半點煤灰，眼神里帶著幾分怯懦與試探，和這礦坑底色般的暗沉格格不入。他就像一枚誤投進爐膛的雪片，隨時都會被吞沒。不過眼鏡男人沒有反對，只是從鼻腔里哼了一聲，算是應允。畢竟，多一個人頭，登記簿上便多一行字，他樂得省事。
“但…… 上面這邊，要安全很多，是不是，馬克？” 作家轉過頭，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像溺水的人伸手去抓最後一根浮木，向馬克求證。
“是的。” 馬克回答得干脆利落，沒有多余的字。那句回答在悶熱的巷道里砸出一個回音，短得讓人來不及懷疑。
“啊，我明白了。” 作家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像是在心里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 那些看不見的分工、無從預判的危險、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本事，都被他翻來覆去地掂量了一遍。末了，他終于抬起頭，平靜地說︰“我完全可以在礦坑里面工作，謝謝你。” 他又轉向一直站在角落里、抱臂不語的波麗，語氣鄭重起來，像是在交付一件鄭重的托付︰“波麗，來承擔安全工作吧。”
“啊，不…… 你待在上面，我、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波麗局促地搓了搓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臉上寫滿了抗拒，那抗拒里既有害怕，也有一絲被驟然推到台上的茫然。她並不想接下這份責任。
“沒事，我不確定自己能否搞定這些機器什麼的。” 作家笑了笑，那笑意里藏著一種說不清的釋然，仿佛這樣安排對他而言反而是種解脫 —— 像是把一件燙手的重物，終于交給了更合適的人。巷道深處傳來機械運轉的低鳴，像某種巨大的腸胃在緩慢消化著一切。
角落里，一直沒出聲的貝克忽然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讓空氣微微一滯︰“你不覺得，你也許能夠更好地利用這次機會嗎，作家？”
“你什麼意思？…… 哦，是的，哦，是的。” 作家先是一愣，緊接著那雙眼楮猛地亮了起來，像某扇門 “ 噠” 一聲被推開。他幾乎要為自己的遲鈍笑出來，那是一種自嘲與恍然交織的光︰“是的，我來當監察員。”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念頭新鮮得發燙。
“那都是什麼？” 眼鏡中年男人听到兩人的對話，皺了皺眉，從登記簿上抬起眼來，語氣里帶著三分警覺、七分疑惑。礦燈的光在他鏡片上折了一下，讓人看不清他真正的神情。
“沒什麼，絕對沒什麼。” 作家擺擺手，飛快地敷衍過去，臉上卻壓不住那點得意的光 —— 那光一閃而過，隨即被他小心地按回眼底。
“快點，你倆。” 眼鏡男人不再追問，重新拿起筆，催促道。他顯然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糾纏這些他听不太懂的暗語。在這礦坑里，他見過太多被黑話與暗示包裹的買賣，也知道有些問題，問得越多，麻煩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