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那个女孩身上留了神识？”
苏卿杉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男子，眼神中的惊讶只闪过了一瞬，只过片刻，她便又恢复平静，
“原来如此。”
原来先前自己感应到神识波动是这么回事。
“回答我的问题。”
在那双金蓝色交织的眼眸之下，苏卿杉的灵魂深处惊起一阵颤栗，但她平静的与白煜对视着，最终在对视间目光由平静渐渐化为疲惫。
“不算是。”
苏卿杉轻声道，
“看来你全都想起来了。”
“但有些事情我不也还是不知道么？”
白煜望着她，无形之间他的神识已对苏卿杉完成了锁定，他既然敢走近苏卿杉，那便做好了准备。
如果眼前的女子有任何异动，他便会在一瞬间将她杀死。
而眼前的女子身姿端挺，眉眼清冷寡淡，无半分颓靡失态。
她开口来，声音很轻、很凉，平稳得像在诉说旁人的旧事，没有自嘲，没有半分外露的情绪起伏，却字字沉重，落地成霜。
“在那一年里，那场终末之战之后，你的剑庇佑了几乎整个东方，但那场战斗波及的，方圆百里的位置却不在这个范围里。”
“什么？这么说庆城也......”
白煜当然知道她所指的是那场战斗，如今大多数记忆他都已经拿了回来，唯有那一战。
关于那一战白煜的记忆尤为破碎，毕竟在那一战里，自己是真真正正的身死过一次，就连夭夭也被重伤。
“庆城毁了，但你争取的时间还是让许多人活了下来，祂们无暇顾及。”
苏卿杉微微垂眸，长睫纤直，遮住眸底极深的暗流，面上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清冷，在她的口中，白煜终于得知了在那场战争之后发生的事情。
在那场战斗的最后，「溯霄」的剑光照耀了整个东方，靠着这把剑与这片土地所有的“灵”，短暂登临神位的白煜将大半个东方都笼罩到了「溯霄」的领域之中。
但伤亡的数字仍是惨重的，终末之战没有胜者，战后的土地伤痕累累，白煜已经将自己能做的事做到了极致，但哪怕是他也无法面面俱到。
一部分人随着东方那个国度进入了千年封禁，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国度至今仍被「轮回」保护着，白煜无法将他们彻底与世界分隔，但能以「轮回」延续他们的存在。
而另一些人却由于种种原因仍留在战后的土地上，原本身为「地宫」的保护者的苏卿杉也是如此。
「地宫」仍在，那片独立的空间在之后的岁月里铭记着这片土地的伤痕，也充当着东方与东方之外唯一的桥梁。
但是，无论是「溯霄」还是「地宫」，都无一例外拒绝了苏卿杉。
因为，她被「生命」侵蚀了。
由于那场战斗，九神不得不前往天外，除了依靠信徒提供的信仰维持人性之外，九神依然在凡世中找寻着锚定本身的方法。
已经高居神位的塞莱妮娅垂下目光，最终看到了苏卿杉。
祂需要苏卿杉。
理由很简单，单单是苏卿杉拥有着的天衡途径的力量，就足以让塞莱妮娅注意到她，而对于苏卿杉而言，在战后天衡途径面临彻底清算的境地之下，她不得不在九神之中找到一位盟友。
于是，这场横跨千年的交易诞生了。
塞莱妮娅神性高居天外，绝大部分人性却留在了苏卿杉的体内，相比于无时无刻需要抵御「虚逆」，空荡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天外，塞莱妮娅显然更喜欢眼前这个世界。
哪怕她动用不了全部「生命」的权柄，但位格仍在这里，在「生命」之下，苏卿杉活的了无穷无尽的寿命。
这种两者相辅相成的境地很像白煜，悠远的岁月下，天衡的力量更容易提升，而拥有着「权柄」的力量，又不会被天地针对。
但事实并非如此，自从被迫接纳塞莱妮娅的人性之后，苏卿杉的力量不增反降了。
塞莱妮娅怎会为自己培育一个如此强大的敌人呢？
虽说在世人眼中，根脉与枯荣之神一直是仁慈与善良的代名词，但祂，塞莱妮娅·维多纳尔一直就不是一个良善的人。
她不仅彻底限制了苏卿杉的力量，甚至还试图彻底掌控她的身体，无时无刻，苏卿杉守护着地宫，守护着庆城，守护着东方，可在那战战争之后，她没有得到任何荣誉，反倒承受着来自神明的诅咒，终生不得解脱。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白煜如此想着，若是他取回所有的记忆之后，他便更会理解为何在终末之战以前，自己在庆城所见的苏卿杉与曾经在缇娅初见的女人为何有如此多不同。
在那时白煜的眼中，苏卿杉的妩媚而又危险的，甚至还对自己抱着莫名的恨意。
那时的苏卿杉，应该已经被塞莱妮娅侵蚀到极重的程度了吧？
溯霄护不住她，地宫容不下她，天衡道途弃了她。
她无过，却承万罪。
她无功，却守万灵。
她救人，却永世不得救赎。
在这过去的千年里，她已经失去了一切，她早已一无所有。
“这样么......”
眼中的金光收敛，白煜低低的开口，他能够同情苏卿杉的遭遇，也明白她本不该承受这份无妄之灾。
但承受着灾难的人又有几个是应得的呢？在这个世界，陷入苦难的人太多了。
“但是，你也不该杀死那些人。”
在那场终末之战后，原本散落在世界各处的天衡途径的传承者都通通被一个人杀死了，而到千年后的今天，除了黄昏判庭，天衡途径已经彻底销声匿迹。
这就是为什么在明渊离开缇娅之前，他会忽然找到苏卿杉，故人再见，曾经的战友已经变成敌人，于是明渊朝她递出了那一剑。
“我从未有想过忽视自己造成的罪孽，所以我才会在这里等你，等待着你给我带来审判，煜。”
苏卿杉从最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想要反抗的意思，她轻轻道，
“黄昏判庭不是因此成立的么？审判罪人，无论神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