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红笔掉在木质桌面上。弹了一下。
顺着书本堆积的斜坡往下滚。掉在水磨石地板上。
一路滚到了生锈的办公椅轮子旁边。
教研室里死一样寂静。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王建国愣在椅子上。
透过布满指纹的厚重镜片，他死死盯着走廊上的那个人。
那双死鱼眼。那副漫不经心的站姿。
他干瘦的手指抓住桌沿。手背上青筋凸起。
用力往上一撑。
膝盖撞到了抽屉底板。办公桌剧烈晃动。
桌角的那个不锈钢保温杯翻了。“铛”的一声巨响。
杯盖没拧紧。
滚烫的开水洒了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流。
泡开发胀的红枸杞和菊花瓣掉在地上。热气升腾。
王建国没去管洒了一地的热水。
他身子晃了两下。拖着那条有风湿老寒腿的左腿，绕过办公桌。
脚步踉跄。碰倒了旁边的垃圾篓。废纸团滚了一地。
他几步冲到门口。
一把拽开那扇半掩的木门。老旧的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人面对面站着。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王建国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裴烬的两只胳膊。
老头的手指像生锈的铁钳。死死抠进黑色卫衣的布料里。
力气大得惊人。
“裴……裴烬？”
王建国的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带着明显的颤音。
裴烬把挂在下巴上的蓝色口罩彻底扯下来。塞进裤兜。
他没躲。任由老头抓着自己。
“是我。王老师。”裴烬轻声说。
眼泪瞬间从王建国布满皱纹的眼角涌了出来。
没有任何预兆。
顺着干瘪的面颊往下流。滴在发黄的棕色夹克领口上。
他拽着裴烬的胳膊。猛地把他拉进教研室。
反手“砰”的一声把门关死。
挡住了走廊上的风。
王建国没松手。他上下打量着裴烬。
目光从他的肩膀，扫到胸口。再扫到腹部。
老头的双手开始发抖。抖得整个身体都在跟着晃。
“我看过了。”王建国一边抹眼泪，一边哑着嗓子开口。
裴烬没说话。
“电视上的纪录片。新闻联播后面放的。”
王建国吸了吸鼻子。抬起粗糙的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把眼泪和鼻涕抹得到处都是。
“他们把脸打码了。名字也打了码。叫什么薪火。”
王建国盯着裴烬的眼睛。眼珠通红。
“但我认得。那走路的姿势。那股倔驴一样的轴劲。”
“我带了你三年。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老头的手离开裴烬的胳膊。摸向他的腹部。
隔着卫衣布料。手指小心翼翼地按压。
“电视上，你躺在担架上。肠子都流出来了。”
王建国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胸口剧烈起伏。
“缝好了没有？现在还疼不疼？阴雨天痒不痒？”
他的手又移到裴烬的胸口。
拍了拍。不敢用力。
“还有肺。骨头茬子都戳破皮了。一边咳血一边吐肉沫。”
王建国仰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学生。
“肺里还漏风不漏？晚上睡觉喘得过气吗？”
裴烬站着没动。
听着老头颠三倒四的念叨。
他觉得喉咙里卡了块石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鼻腔里泛起一股强烈的酸涩感。
从魔都江边打退海啸，到面对各路军区大佬，他连眉头都没皱过。
现在，被一个干瘦的老头摸着肚子问肠子疼不疼。
他有些绷不住了。
裴烬抬起手。揉了揉乱糟糟的短发。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全好了。王老师。”
他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咚咚”作响。
“你听这动静。结实着呢。”
“电视上那是骗收视率的。剪辑效果。”
裴烬满嘴跑火车。“大医院治的。缝得特别好。一个疤都没留。”
王建国瞪着眼睛。眼泪还在往下掉。
“真不漏风了？”
“真不漏了。我刚才翻墙进来的，气都没喘一口。”裴烬说。
王建国一愣。
随后抡起拳头，在裴烬肩膀上捶了一下。没用力。
“你小子！毕业几年了还翻学校的墙！”
老头破涕为笑。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未干的泪痕。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砸回了肚子里。
“没事就好。活着就好。”
王建国拉住裴烬的手。
“走，坐下说。”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裴烬感受到了老头手心的温度。
冰凉。僵硬。掌心全是常年捏粉笔留下的硬茧。
裴烬视线往下扫。
老头的左腿膝盖处，裤管有些空荡。刚才走路拖拉着，明显是老寒腿又犯了。
再看老头的魔力波动。
黯淡。微弱。
一股土黄色的魔力卡在丹田处。像一潭死水。死死堵在二阶巅峰的瓶颈上。
十五年了。一点没动过。
裴烬垂下眼皮。
他的体内没有任何魔力。
但他有在魔都地底吸纳的龙脉本源之力。
那是全华夏最精纯的气血与生机。
裴烬握着王建国的手没松开。
他屏住呼吸。小腹微收。
控制着心跳放慢。
强悍的肉身挤压血管。将一滴液态的龙脉本源之力，顺着右臂逼向掌心。
暗金色的热流在裴烬的皮肤下涌动。
肉眼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恐怖的高温。
热流到达掌心。
裴烬指节微微发力。扣住王建国的脉门。
“嗤。”
轻微的一声气流响动。
那一缕精纯的龙脉本源，直接顺着脉门，打入王建国体内。
王建国浑身一震。
他正准备拉把椅子给裴烬坐。动作突然僵住了。
一股霸道至极的暖流，顺着手臂经脉一路狂飙。
像大坝开闸。像岩浆洗地。
十五年来淤堵不通的魔法经脉，在这股力量面前薄得像层窗户纸。
“噼里啪啦。”
王建国体内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暖流一路摧枯拉朽。冲破手臂，贯穿脊椎。
最后狠狠撞进丹田里的那潭死水。
死水沸腾了。
土黄色的魔力瞬间爆发。光芒穿透了棕色夹克。
教研室里的几张办公桌跟着震动。试卷哗啦啦地翻页。
这还没完。
那股暖流掉头往下。直奔双腿。
膝盖处的寒气和湿毒，遇到龙脉本源，瞬间被蒸发成白烟。
顺着裤管散入空气中。
王建国瞪大了眼睛。
他感受到左腿那钻心的酸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泡在温泉里的舒坦。力量重新填满了萎缩的肌肉。
“嗡——”
老头身上的魔力威压猛地窜升了一大截。
水到渠成。当场突破。
三阶土系法师。
教研室里的灰尘被气浪吹得打着旋往上飘。
王建国松开裴烬的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腿。
他用力跺了一脚。
水磨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回音。腿一点不疼。
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老头不傻。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双手插回卫衣兜里的裴烬。
裴烬看着天花板。“今天天气不错啊，王老师。”
王建国嘴唇抖了两下。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快步走上前。
抡起胳膊。重重地一巴掌拍在裴烬的后背上。
“啪！”
声音很响。
“好小子！”
王建国仰起头。眼眶里的泪水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爆发出畅快的大笑。笑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好小子！没给咱们一中丢脸！”
他拍打着裴烬坚实的后背。满脸都是骄傲。
“没白瞎我当年给你塞的那些肉票！”
裴烬咧嘴笑了。
“那是。我都记账上了。”
王建国转身走向衣柜。拿下一条灰色的围巾挂在脖子上。
“走。食堂快开饭了。”
老头大步流星。左腿迈得比右腿还利索。
“今天我请客。带你去三号窗口。”
他拉开抽屉，抓起一把饭卡。
“那里的青椒肉丝盖浇饭，厨子还是当年那个。肉给得足。”
裴烬跟在后面。把鸭舌帽重新戴上。
“我要加两个煎蛋。糖心的。”
“加加加！加五个都行！”
两人正准备出门。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子喇叭声。
紧接着是吵闹声。
声音是从学校正门的方向传来的。
教研室在走廊尽头。窗户刚好对着大门。
王建国停下脚步。皱起眉头往外看。
“怎么回事？门卫老李又跟人吵架了？”
裴烬也凑到窗边。
视线穿过树冠的缝隙。落在一中的大铁门处。
一个穿着松垮保安服的胖子，手里拿着黑色橡胶棍。
正指着门外大声嚷嚷。
门外停着一辆破旧的两轮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个黄色的保温箱。
一个穿着黄色骑手服的外卖员，正跨在车上。
外卖员手里提着两份打包好的塑料袋。正隔着伸缩门跟保安理论。
“学校规定！外卖不准进！听不懂人话啊！”胖保安用橡胶棍敲着铁门。
“大哥，学生订的。马上超时了，通融一下行不？”外卖员急得直按喇叭。
两人声音越来越大。引得不少刚下课的学生驻足观看。
裴烬站在二楼窗后。双手压在窗台上。
他的视线没有看那个嚣张的保安。
而是死死盯住了那个穿着黄色衣服、戴着头盔的外卖员。
裴烬眯起眼睛。
黑色的鸭舌帽下，眉头微微向上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