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市是个三线小城。生活节奏慢得像是一杯泡了三遍的高碎茶。
没有直冲云霄的魔力塔。没有全副武装的巡逻军车。
街上最多的是两轮电动车。带着防风被，按着喇叭在汽车缝隙里乱钻。
裴烬下了112路公交车。
脚踩在坑洼的青石板人行道上。旁边的下水道格栅往外冒着白气，带着股泔水味。
他把单肩包往上提了提。口罩拉到下巴处。
前面是个卖糖葫芦的推车。玻璃罩子上蒙着一层灰。
“来根山楂的。多裹点糖。”裴烬掏出手机扫码。
“五块。”大爷揭开玻璃罩，抽了一根递过来。
裴烬接在手里。咬了一口。
糖衣很脆。山楂很酸。
冰凉的甜味和酸水混在一起，刺激着口腔黏膜。他嚼得嘎嘣响。
顺着这条名叫“学府路”的后街往前走。
两边全是文具店、奶茶店和复印社。
音响里放着几年前的老歌。几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蹲在路边吃烤肠。
这种烟火气，和十几个小时前魔都江边的腥风血雨比起来，恍如隔世。
裴烬叼着糖葫芦，溜溜达达地走到了街尾。
云州一中的校门出现在视线里。
黄铜铸的校名大字嵌在大理石墙上。有些发暗。
左边的保安亭换了新空调。外机嗡嗡作响。
一个穿着制服的胖保安坐在里面，正捧着手机看短视频。外放声音开得很大。
裴烬没走正门。
他咬下最后一颗山楂，把竹签扔进路边的绿皮垃圾桶。
他转身拐进了学校西边的巷子。
巷子很窄。一边是居民楼的后墙，一边是学校的红砖围墙。
围墙有三米高。墙头上还插着防翻越的碎玻璃。
墙角有一棵老榕树。树根把水泥地顶出了裂缝。
裴烬走到墙根下。
他没提气，也没用任何魔法技巧。
双膝微曲。小腿肌肉在黑色运动裤下绷紧。
脚底发力。
“啪。”
整个人像只野猫一样拔地而起。
双手避开那些碎玻璃，精准地抠住砖缝。手腕一翻，身体轻巧地越过墙头。
无声无息。
他落在操场边缘的草坪上。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鞋边。
裴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午四点。正赶上学校的活动课。
操场上全是人。
充满青春气息的喊叫声顺着风飘过来。
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几拨学生正在练体能。
远处的篮球场传来球砸篮板的闷响。
裴烬双手揣在黑卫衣兜里。把鸭舌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他顺着操场边缘的林荫道往前走。
“让开让开！”
身后传来女生的尖叫。
裴烬停下脚步，偏过头。
一颗拳头大的火球正贴着草皮飞过来。尾部拖着黑烟。
一个高二模样的男生正慌乱地挥舞魔杖，脸憋得通红。
火球失去控制，直奔裴烬的膝盖。
裴烬没躲。
他只是把右脚往前挪了半步。
火球撞在他的鞋尖上。
“噗”的一声闷响。
像是一个劣质的二踢脚没点燃。火球直接散成了一团火星，在空气中熄灭了。
鞋面上连个焦印都没留下。
那个高二男生跑过来，喘着粗气停下。
“对不住对不住！学长，我魔力输出没控稳！”男生连连鞠躬。
裴烬把脚收回来。在草地上蹭了蹭鞋底的草屑。
“基础导引术第二节背错了。”裴烬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有些闷，“火元素需要螺旋压缩，你直接用推力，肯定炸。”
男生愣住了。挠了挠头。
裴烬没再管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过主席台，走过单杠区。
一中的教学楼还是老样子。外墙的白瓷砖掉了一小半，露出灰色的水泥底。
看着这些熟悉的建筑，裴烬的脑子里翻出一些旧账。
当年，他在这所学校是个名人。
反向的名人。
入学体检，魔法水晶球放在他手里，暗得像块石头。
“零魔力。”
教务主任推着眼镜，在档案上盖了个红戳。
在一个全民修魔的时代，零魔力意味着连扫大街的资格都没有。环卫工还得会点风系魔法扫树叶呢。
他成了全校的笑柄。
同学躲着他，生怕沾了“废材”的晦气。
教务处三次发函，要把他劝退，转去隔壁的汽修技校。
整个学校，只有一个人没放弃他。
高一三班的班主任，王建国。
一个卡在土系二阶整整十五年的低阶法师。
裴烬停在行政楼前的通告栏旁。玻璃上映出他戴着口罩的脸。
他记得高一下学期那个冬天。
雪下得很大。云州的暖气供得不足。
走廊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脸。
他站在教务处办公室的门外。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里面传来教务主任拍桌子的声音。
“王老师！你留着他干什么？拉低全校的升学率吗！”
接着是王建国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云州口音。
“他理论课每次都是满分！魔药材料学倒背如流！”
“理论满分有什么用？上了战场拿嘴去念咒吗？”
“砰！”
一只粗糙的手重重拍在办公桌上。搪瓷茶缸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地。
“他身体素质好！每天围着操场跑二十圈不带喘气的！”王建国的嗓门大得震耳朵，“只要我还是三班的班主任，你们就别想赶他走！”
那天，裴烬站在门外。
手插在单薄的校服兜里。手指把衣角捏得皱成一团。
他没进去。转身上了天台，吹了半个小时的冷风。
裴烬收回视线。离开通告栏。
他走进行政楼。
一楼大厅的感应灯坏了，一闪一闪的。
楼道里有股陈年的拖把味。
裴烬踩着水磨石楼梯，上了二楼。
那时候他正在长身体，加上每天拼命锻炼肉身，饭量大得吓人。
学校食堂的素菜便宜，肉菜贵。
他那点微薄的生活费，根本吃不起肉。每天就靠三个白面馒头就着咸菜对付。
王建国发现了。
那个有些秃顶的老头，总是在午休的时候把他叫进办公室。
“裴烬，帮我把这些卷子搬到教研室去。”
每次搬完，王建国就会拉开抽屉。
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王建国会拿出一沓粉色的纸质饭票，塞进裴烬的校服兜里。
“市里刚发的贫困生补贴。拿着去食堂打两个肉菜。”
王建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总是看着窗外，不跟裴烬对视。
那饭票上沾着便宜烟草的味道。
裴烬后来在饭票的背面，看到了用圆珠笔划掉的“王建国”三个字。
那是教职工内部的餐补票。
王建国自己每天中午就吃一碗素汤面，省下的肉票全塞给了他。
就靠着那些粉色的饭票，裴烬熬过了长身体最关键的三年。没有饿出毛病。
二楼到了。
走廊很安静。这个点，老师们要么在班里盯自习，要么在开会。
裴烬顺着走廊往里走。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他贴着墙边。路过校长室，路过档案室。
停在走廊尽头的综合教研室门外。
木门是半开的。
门框底部的绿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
裴烬站在窗边。
隔着玻璃，往里看。
教研室里并排摆着四张旧办公桌。桌面上堆满了书本和试卷。
只有最靠里的那张桌子前坐着人。
那是一个干瘦的老头。
当年的秃顶，现在已经变成了满头白发。头发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棕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
这件夹克，裴烬上学的时候就见他穿过。
老头戴着一副厚重的老花镜。镜框用透明胶布缠了两圈。
他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支红色的按动圆珠笔。
桌上摊着一摞高一学生的基础魔法试卷。
“土墙术的咒语还能少写两个字符……”老头嘴里嘟囔着，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咳嗽了两声。肩膀跟着抖动。
红笔在试卷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力道很大，差点把纸划破。
裴烬站在窗外。
秋天的夕阳穿过走廊的窗户，打在他的后背上。
他看着那个埋头批卷子的老头。
听着那熟悉的咳嗽声。
裴烬从兜里抽出手。
手指捏住蓝色的医用口罩边缘。往下拽。
口罩挂在下巴上。
接着，他摘下了那顶黑色的鸭舌帽。
乱糟糟的短发露了出来。
他把帽子揉成一团，塞进运动裤的口袋里。
他转过身。
走到半开的木门前。
右手的指关节弯曲。
在掉漆的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叩，叩。”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研室里很清晰。
王建国正盯着一道错得离谱的解答题。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听到敲门声，他没有立刻抬头。
“进。门没锁。”王建国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他以为是哪个课代表来拿作业。
门外的人没动。也没说话。
连脚步声都没有。
王建国叹了口气。
他把手里的试卷翻过一页。拿手背推了推鼻梁上往下滑的老花镜。
抬起头。
目光穿过布满指纹的厚重镜片。看向门口。
走廊的背光让门口的身影有些模糊。
王建国眯起眼睛。脖子往前探了探。
视线终于对焦。
他看清了那张脸。
看清了那双透着漫不经心、却又无比熟悉的死鱼眼。
王建国的嘴巴半张着。呼吸卡在了喉咙里。
他捏着红色圆珠笔的右手，五根手指瞬间失去了力气。
指节松开。
“啪嗒。”
红色的圆珠笔掉在办公桌上。顺着倾斜的书本，滚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