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历史呢？”
话音一落，整个百年讲堂的气氛悄然一变。
“一段历史，经过几百年、几十双手的反复编纂、删改、曲笔、讳饰，端到我们面前的时候。”
“它还是原来的样子吗？”
前排，景末明握着拐杖的手一紧，身子坐着更直。
这宋御从鹅腿讲到李白，再从李白转到历史，看似信马由缰，实则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直接将所有人，不知不觉的都拉进了他设计好的框架里。
宋御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机会，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明史。”
宋御转过身来：
“今天讲明史，那我便先来说说官修。”
“《明史》，二十四册最后一部。”
“顺治二年开馆，乾隆四年定稿，前后修了近九十四年。”
“九十四年什么概念？从明朝灭亡那一年算起，九十四年之后已经是乾隆朝了。”
“修书的人，绝大多数都没见过明朝人。”
“当然，《明史》的价值毋庸置疑。”
“它的体例之完备、史料之丰富，在二十四史中都是佼佼者。”
“但在讲之前，我要先和大家建立一个基本的共识。”
台下安静的落针可闻。
宋御一字一句说道：
“一切的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它的出发点不是记录，而是论证。”
“论证什么呢？”
“论证清朝取代明朝的正当性。”
“当然，不止清朝。”
“从大秦到现在，唐宋元明清，皆是如此。”
宋御半侧着身，手指着黑板：
“所以，我们先不讲朱元璋杀过多少人，不讲张居正有多帅、魏忠贤有多坏，也不讲崇祯有多倒霉。”
“我今天要讲的，是三个字。”
他在明史下方，又写了三个字：
“怎么读？”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含笑：
“换句话说，我们今天讲。”
“一只鹅腿，到一个王朝的崩塌~”
台下安静了几秒钟，一股奇异的战栗感从身体里传出。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那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史书不是记录，是论证。
一只鹅腿，到一个王朝的崩塌？
这句话就像一道线，直接把刚刚的一切串了起来。
明明宋御还没讲，但是不少人却不知不觉间明悟了什么。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只知道，这根线的尽头，拴着的是无数王朝的兴衰。
但如何兴？为何衰？
就在这寂静中，后排忽然有一只手臂高高举起，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生。
他站起来，还有点紧张：
“宋老师，您能不能先举个例子？”
男生又想了想，补充道：
“就是...先说说胜利者是怎么改写的？”
“比如明朝内部的，或者清朝的？”
宋御微笑点头：
“可以。”
“那我就先举一个大家都熟知的例子吧。”
“明成祖，永乐大帝，朱棣的生母到底是谁？”
“官方记载，朱棣是马皇后所生，嫡出，继承大统名正言顺。”
“当然，这个说法从明代中后期就开始受到质疑。”
“《南京太常寺志》上面写了这么一句话，碽妃生成祖文皇帝，独西列。”
“也就是说，碽妃更可能是朱棣真正的生母。”
“假设记录为真，那么为什么朱棣要篡改这个事实？”
“因为朱棣是靖难起家，得位不正，从侄子手里抢来的江山。”
“靖难之役，朱棣打的旗号是清君侧、遵祖制。”
“而朱元璋的祖制明确是嫡长子继承制。”
“如果朱棣是庶出，他的造反就失去了法理基础。”
“所以他必须把自己塞进马皇后名下，成为嫡四子。”
“在朱标三兄弟死后，他就是事实上的嫡长子。”
“这样夺位才名正言顺 。”
台下，一众老师、学生，下意识点起了头。
刚刚那位提问的男同学，更是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唯独景末明，目光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御继续道：
“那么被夺走帝位，大明的第二个皇帝朱允炆呢？”
“朱棣攻入南京那天，皇宫起火，建文帝从此下落不明。”
“这里也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争议点。”
“那就是建文帝到底死了没有。”
宋御拍了拍手里的灰：
“《明太宗实录》怎么写的？”
“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
“谁也不知道他死没死，但朱棣直接说建文帝死了。”
“他指着一个烧焦的尸体说，这个就是建文帝，我的好大侄子。”
台下传来阵阵笑声。
“朱棣还在公开场合哭了一场，给自己的侄子办了场葬礼。”
“但民间呢？”
“流传了几百年的说法，建文帝没死，从地道跑了，出家当了和尚，流亡西南。”
“你们觉得哪种是真的？”
台下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小声说：“死了吧，不然朱棣能坐稳？”
也有人摇头：“那可不是，朱棣是马上皇帝，有兵权，随便干。”
宋御也不卖关子：
“那就要说到这件事情的有意思之处了。”
“朱棣在位二十二年，先后派出多批心腹太监，以寻访仙人为名，在全国范围内秘密搜寻某个人。”
“其中最有名的一个，叫郑和。”
“对，郑和下西洋，除了宣扬国威、开拓贸易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秘密使命，寻找建文帝。”
“郑和传的原文写道：‘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踪迹之。’”
“你们品一品。”宋御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你的侄子真的烧死在宫里了，你会花二十二年、派一支当时世界上最庞大的舰队、跨越半个世界去找他吗？”
台下鸦雀无声。
宋御轻轻拍了拍桌面：
“这就叫胜利者的叙事逻辑。”
“朱棣需要建文帝死，所以他死了。”
“但朱棣自己也心虚，因为他知道，建文帝很可能没死。所以他要找，要找一辈子，找到再也找不动为止。”
讲到这里，宋御轻笑一声：
“那么大家再来思考。”
“清朝在修《明史》的时候，面对这个悬案，该如何抉择呢？”
“是沿用朱棣的说法，说建文帝已经死了？”
“还是说沿用另一个说法，建文帝没死，逃亡海外？”
“现在把你自己当成统治者，你来想一想，要如何写下这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