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御的问题抛下，台下顿时热闹起来。
学生们很喜欢宋御这种互动模式。
原本是奔着追星来的不少同学，此刻都听得极为认真。
顺着宋御的思路一直往下走。
建文帝死没死？
如果我是清朝统治者，应该如何落笔写这段历史？
不少学生沉思了起来。
前排，一个短发女生率先举手，得到宋御示意后，站起来说：
“如果我是统治者。”
“我觉得应该沿用建文帝已死这个说法。”
“毕竟明史自己记载就是这样，若是篡改，反而显得刻意，容易引人怀疑。”
“不如保留原状，让这段历史继续模糊下去，反正不影响大局。”
宋御轻笑：
“角度很好，保留模糊确实是一种处理方式，还有吗？”
闻言，后排一个男生犹豫一下，还是举起手：
“我觉得直接改成建文帝没死更好。”
“毕竟，建文帝下落不明，朱棣找了一辈子没找到。”
“这不正说明明朝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混乱和不确定性吗？”
台下大多数人都是这两种想法。
冷处理或者是抹黑，皆是良策。
闻言，宋御手掌支着桌子，轻笑道：
“两位同学说的都对，也都不对。”
此话一出，台下一众学生有些发懵。
对？也不对？
这啥意思？
不少学生眼巴巴的瞧着宋御，等着他接着说，一双双眼睛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
宋御反倒不急，慢悠悠的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两个答案都对，但这些答案，都没有放在统治者的视角上。”
“统治者的第一目标，是维稳。”
“清朝入关之初，打的是什么旗号？”
“为明朝复仇，剿灭流寇，承接明朝正统。”
“也就是说，清朝在法理上承认自己是明朝的继承者，而不是明朝的颠覆者。”
“这个前提一旦确立，那么建文帝这个案子，就不是一个历史问题了，它是一个政治问题。”
政治问题？
台下，景末明眼前一亮，脑袋不自觉的往下点了点。
“康熙年间，天下初定，反清复明的势力此起彼伏。”
“其中最让清廷头疼的是什么？”
“是朱三太子案！”
“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朱三太子，能在民间掀起几十年的波澜，让清廷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去追查缉捕。”
“你们想想，如果连一个疑似明朝后裔的旗号都能有这么大的号召力。”
“那么...如果官方史书记载建文帝没死、流亡海外了呢？”
台下顿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想到了某种结果。
宋御声音磁性低沉：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任何一个海外来的人，只要声称自己是建文帝的后人，就可以拉起一支队伍反清复明。”
“意味着清廷的正统将被永远质疑。”
“所以，在政权尚未完全稳固的时候，清朝的选择只有一个。”
“建文帝必须死。”
“而且必须死的透透的，死的毫无争议。”
“但是，到了乾隆朝，情况变了。”
“经过康熙雍正两朝的治理，清朝的统治已经固若金汤。”
“反清复明的势力要么被剿灭，要么远遁海外，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这个时候，建文帝就可以活了。”
“他为什么活了呢？”
“这是为了告诉天下人。”
“你们看，明朝从第二个皇帝开始，就生死不明、混乱不堪。”
“这样一个王朝，天命转移到我大清手里，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建文帝就在一只鸭腿和鹅腿之间，反复的变换。”
“最后变成了一只薛定谔的猫。”
宋御最后还随口讲了个冷笑话。
但是众人却没感觉好笑。
咕咚~
台下不知道是谁咽了下口水。
宋御从头到尾只讲了一个故事，朱棣与朱允炆。
而这样一个故事，几百年间，居然修改过这么多次？
那其他的呢？
不少学生，下意识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可能是沮丧，也可能是空虚。
就像是一个人去饭店，正美滋滋的吃着一盘菜。
旁边有个人走过来，告诉你，这是预制菜...
菜的味道没变，但吃到嘴里，总是觉得不那么香了。
又或者，一个人在网上有个很聊得来的朋友。
忽然有一天，你知道，对面原来是一个聊天机器人...
原本满腔的感动与怀念，都一下子索然无味起来。
过了几秒钟，中间靠左的位置，一个学生举起了手，声音有点低落：
“宋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我记得您说过一句话，令我记忆犹新。”
“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
“我从小就以华夏历史为傲。”
“五千年的文明，从未断绝的记载，二十四史，浩如烟海。”
“我一直觉得，这是我们这个民族最了不起的地方。”
他停顿一会儿，像是组织语言：
“但如果按您说的，每一部史书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每一段记载都可能被修改过。”
“那我们引以为傲的这些历史，它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读一部包装的胜利者叙事吗？”
这个问题，也是不少学生的心底疑惑。
不少学生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宋御。
顾承墨额头冒出些许细汗。
宋御这堂课讲得确实精彩，但切入点太过危险。
像是现在这种问题，稍微回答错误一句，都可能对他整个人的名誉造成影响。
江乘月柳叶眉蹙起，也升起抹担忧。
宋御挑了挑眉，笑道：
“这也是个好问题。”
“也是这堂课我想教的核心。”
说罢，宋御对着台下人说道：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
“但那是古人照镜子的方式。”
“我们现在一般都用什么？”
台下人立刻回应：
“手机！相机！”
“那哪位同学，能替我拍张照片？”
此言一出，台下一堆女学生，顿时齐齐举起手来。
这整齐的模样，差点吓了前排几个教授一跳。
宋御随手点了一位靠前排，挥舞着手机的女生。
那女生在不少人羡慕的目光中，走上讲台，给宋御拍了张照片。
看着这张照片，宋御嘴巴微抽，然后将其投到大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