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茂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朱承烨心里头发紧。
折子送出去一个多月了，京城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景隆看了常茂一眼，老常，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底下的弟兄们寒了心，这仗还没打，气势先没了。
我知道。常茂闷声应了一句。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东南方向那片区域，沉默了许久。
烛火把他那张黝黑的国字脸照得明暗不定。
当年我爹跟着太上皇打天下，我在军里头长大，什么样的硬仗没见过。
常茂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劲，
我常茂守金山城这么多年，从来没怕过谁，帖木儿我都没放在眼里，何况一个东察合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我的主意定了，不等朝廷的旨意了。
朱承烨的心提了起来。
东察合台杀我商队，屠我子民，如今又杀我斥候，血债累累，证据确凿。
常茂一字一句，这仗，他们是不想打也得打。
咱们先动手，打完了，再向朝廷请罪。
真要怪罪下来，我常茂一个人扛着，砍头抄家，我认。
你一个人扛？
李景隆笑了笑，老常，你这话就见外了。
你是总兵，我是副将，出兵的事，哪能让你一个人担着？要扛，一块儿扛。
再说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朱承烨一眼：咱们这儿，不是还有一块秦字令牌吗？
朱承烨被他看得一激灵，立马反应过来，把胸脯一拍：
对！还有我呢！我爹这块令牌在，真出了事，我跟你们一块儿担着。
不就是个擅启战端吗？只要这仗打赢了，把东察合台打服了，朝廷高兴还来不及，哪能真治咱们的罪？
常茂看着他那副摩拳擦掌的样子，紧绷的脸上，总算露出一点笑意：
你小子，一听要打仗，比谁都精神。
那可不。
朱承烨眼睛发亮，我等这一天，等了小半年了。
总兵大人，你说吧，什么时候出兵？带多少人？
常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低头看起了地图。
他伸出粗粗的手指，在金山城和别失八里之间，缓缓划了一条线。
别失八里是东察合台的王庭所在，也是他们最大的城。
常茂的手指在线上点了点，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跟他们在边境上小打小闹，没什么意思，反倒便宜了他们。
要打，就一拳砸在他心窝子上，直取别失八里。
只要王庭一破，这帮乌合之众，群龙无首，传檄可定。
直取别失八里？朱承烨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知道这段路的。
从金山城到别失八里，隔着好千余里地，一路上尽是戈壁、雪山、荒原。
带大军压过去，粮草补给是个大麻烦；带少了，万一顿兵坚城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大军不动。
常茂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步卒守城，辎重不动，我只带骑兵。
多少？
六千。
常茂竖起六根手指，六千精骑，一人三马，轻装疾进，打他个措手不及。
（给兄弟们解释一下一人三马，一人三马的三马分别是战马、副马和驮马。
平时行军的时候骑副马，驮马驮着甲胄和粮食，冲锋的时候才骑战马。
冲锋的时候，如果战马战死了，就可以骑副马。）
一人三马？朱承烨心里头飞快地盘算。
六千骑兵，一人三马，马力就不至于跟不上，一日一夜能赶出寻常行军几天的路。
东察合台绝对想不到，大明会在这个时节、用这样的法子，直接奔袭他们的王庭。
这法子好是好，可太险了。
李景隆皱起眉头，难得地露出几分迟疑，
六千人深入敌境千里，后路随时可能被断。
万一攻城不克，前有坚城，后无援军，粮草一尽……
没有万一。常茂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打仗哪有不险的？四平八稳地打，那是靠国力碾压，可咱们等不起。
东察合台能战之兵不过三四万，其中八成都在和黑的儿火者不对付的忽歹达手里。
别失八里不过五六千兵马，咱们六千精骑，趁其不备，直插王庭别失八里，比的就是一个字。
等他们反应过来，城头上插的已经是大明的旗子了。
李景隆盯着地图看了半晌，缓缓点了点头：有道理。
东察合台现在两派内斗，忽歹达和黑的儿火者面和心不和，正是最乱的时候。
这个节骨眼上，咱们一刀捅进去，他们自己先乱了阵脚。
正是这个话。
常茂道，我还打算把图兰带上。
带她？朱承烨一愣。
她是帖木儿的侄女，被东察合台追杀，跟咱们同路。
常茂冷笑一声，真到了别失八里城下，让她出面，告诉城里的人，帖木儿那边是什么态度。
东察合台最怕的就是帖木儿。
有她在，城里头那帮人，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他们背后那位大汗，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这叫什么？这叫借势。
朱承烨听得心服口服。
他原以为常茂就是个只会猛冲猛打的粗人，可这一番布置下来，虚虚实实，算计得明明白白。
粗中有细这四个字，果然不是白说的。
那守城的事……李景隆问。
交给你。
常茂看着他，我带六千骑兵走了，城里头还剩三万多人马，加上几万百姓，金山城就是咱们的根。
我把家交给你，你给我守好了。
万一我在前头不顺，退回来，至少还有个落脚的地方。
李景隆郑重地点头：你放心，有我在，金山城丢不了。
还有一件事。常茂的目光落到朱承烨身上，你这个百户跟我一块儿去。
朱承烨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就怕把他留在城里。
他立马应道：没问题！我手底下那一百多号人，早就憋坏了，正好拉出去遛遛。
先别高兴得太早。
常茂瞥了他一眼，打仗不是儿戏，是要死人的。
你给我记住，到了战场上，一切听号令，让你冲你再冲，让你停你就停。
你要是敢逞能冒进，出了岔子，我可没法跟你爹交代。
知道了知道了。
朱承烨满口答应，心里头早就飞到几百里外去了。
当天夜里，将军府的灯火亮了一宿。
常茂连夜点兵。六千骑兵，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一个个骑术娴熟，见过阵仗。
三匹战马，也都是膘肥体壮的好马。
草料、干粮、箭矢、火石……辎重一概从简，能带的带，不能带的，一律不许多拿。
命令传下去，整个金山城都动了起来。
兵营里火把通明。朱
承烨回到自己的百户，把出征的消息一说，那一百多号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要打仗了！
他娘的，总算等到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