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牛咧着大嘴：好！老子在金山城待了五年，就盼着能痛痛快快干一场！
小王爷，这回你就瞧好吧！
孙小五兴奋得脸通红，蹲在地上一遍一遍地检查自己的弓箭；
陈六嘴上说着不怕，手却有点发抖，被王二憨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怂什么？跟着小王爷，跟着你铁牛哥，死不了！
那一晚，朱承烨也没怎么睡。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营地里人喊马嘶，
想起半年前自己头一回睡大通铺，冻得睡不着，还以为边关的日子全是枯燥和疲惫。
如今真要上战场了，他心里头那股子热血，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他想起他爹常说的那句话：男儿志在四方。
也想起他爹十五岁上战场的事。
他在心里头默默地说，你儿子我，也要上战场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金山城南门大开。
六千骑兵，黑压压地列在城外的旷野上。
天阴着，东边的天际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春寒料峭，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战马打着响鼻，鼻孔里喷出一股股白气，说是六千骑兵，可一眼望过去，漫山遍野全是马。
一人三马。
每个人胯下骑着一匹，身后还牵着两匹，这么一来，六千人就牵了一万八千匹战马，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晨雾里头，只能看见一面面旗子在风里头猎猎作响，听见马嘶声、人语声、马蹄刨地的声音混成一片。
朱承烨骑着他那匹河曲马，腰间挎着那把他爹传下来的佩刀，身后跟着自己那一百号人。
他的三匹马都是周铁牛亲自挑的，一匹骑，一匹驮东西，一匹空着备用，匹匹结实。
常茂没穿那身正经的大将盔甲，只裹了件半旧的皮甲，外头罩着羊皮大氅，头上一顶皮帽子，
看着跟个普通老卒没多大分别，
唯独腰里挎着的那口长刀，和他胯下那匹格外高大的黑马，透着几分不一般。
图兰也来了。
她换了身男装，裹着厚实的皮袍，外头照样罩着她那件羊皮翻毛斗篷，骑在一匹温顺的母马上，由十几个亲兵专门看着。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扫过这支大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承烨路过的时候，跟她对上了一眼，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辰时刚到，常茂一夹马肚子，上了高处，
回头望了一眼绵延几里的队伍，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把手中的马鞭往前一指。
出发。
两个字，被风送出去老远。
队伍动了。
六千骑兵，加上近两万匹战马，像一条缓缓游动的长蛇，顺着东南方向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古道，慢慢出了金山城的地界。
城头上，李景隆带着一帮人立在垛口后头，一直望着队伍走远，
望到那条长蛇变成天边的一条黑线，这才作罢。
头一天，走得不快。
常茂下了令，不许急行军，队伍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赶，
每隔一个时辰，停下来歇一刻钟，让人马都喘口气。
朱承烨一开始还不太明白。
都奔袭王庭了，讲究的不就是个快字吗？
怎么出了城，反倒磨磨蹭蹭起来？
他憋了小半天，趁着队伍停下来歇脚的工夫，策马凑到常茂身边。
常茂正下了马，蹲在雪地里头，抓了一把雪，搓着自己那匹黑马的蹄子，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总兵大人。朱承烨也下了马，蹲到他旁边。
常茂头也没抬。
我有个事儿想不明白。
朱承烨看了看四周，压低了点声音，咱们不是去偷袭别失八里吗？那还不赶紧走？
这一路上磨磨蹭蹭的，一天下来才赶了几十里地，
照这个走法，等咱们到了别失八里，东察合台那边早就得到信儿了。
常茂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他把马的蹄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雪，站起身来：
急什么。你以为咱们手底下这一万多匹战马是干什么用的？
打仗用的啊。
朱承烨答得理所当然，骑兵骑兵，没马还叫什么骑兵。
那我问你。
常茂指了指脚下，这一路过去几百里地，靠的是什么？是你这两条腿还是马的四条腿？
那还用说，马。
这不就结了。
常茂慢悠悠地说道，马是咱们的命根子。
这几百里地，人能咬牙撑着，马撑不住。
你要是一出城就撒开了欢地跑，看着是快，可马的力气是有数的，
头一天就把马力耗个七七八八，后头还有几百里地，你靠什么走？
真到了别失八里城下，要冲锋了，马却跑不动了，你说这仗怎么打？
朱承烨愣了一下。
好钢用在刀刃上。
常茂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很，马力也一样。
这会儿慢一点，是给马留着力气。
等离别失八里近了，该快的时候，我自然会让你们快。
到时候一天一夜赶出三天的路，那才叫奔袭。这
会儿把马累垮了，那是本末倒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带兵的人，眼里头不能只装着自己那点事。
你觉得慢，可你后头那六千人、一万八千匹马，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照应？
队伍拉得太长，前头等半天，后头还没动，那才叫坏事。
朱承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跟着上了马。
队伍继续往前。
走了一阵，他又凑了上来。
倒不是他问题多，实在是这一路上的景象，让他心里头那点疑惑压不住。
眼下已经是三月天了，按说早该开春了。
可这塞外的地，跟关内完全是两个模样。
北京城这会儿，柳树都该抽芽了；金山城那边，背风的墙根底下，雪也化了一层。
可这往东南去的古道上，积雪依旧深得很，马蹄子踩下去，咯吱咯吱作响，
雪层直接没过了马蹄，深的地方，连马腿都陷进去小半截。
天倒是晴了，没再下雪，日头挂在天上，白花花的。
可那点日头，晒在雪地上，光晃眼，不顶用，积雪半点不见化。
朱承烨骑在马上，看着脚下这一路延绵不尽的白雪，终于还是没忍住，又凑到常茂旁边。
总兵大人，我又有个事儿想不明白。
常茂偏过头：你小子今天的话怎么那么多？说吧。
你看啊。
朱承烨用马鞭指了指脚下的积雪，
如今这天气，虽然没再下雪了，可这雪一点没化，深得能没过马蹄。
天也冷，风也硬。
咱们怎么挑了这么个时候出兵？
他一边说，一边皱着眉头，像是真被这问题难住了：
我这一路上都在琢磨，这鬼天气，路不好走，马也受罪，人也受罪。图什么呢？
常茂听了，没有立刻答话。
他先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头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慢悠悠地反问了一句：
那你说说，要是让你挑，你觉得什么时候出兵合适？
朱承烨等的就是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