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承烨深吸了一口气，把腰里的佩刀往里按了按，又把马鞍桥上挂着的弓摘下来，
学着旁边老兵的样子，把弓弦又检查了一遍。
他那双手，这会儿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吓的，是浑身的血跟烧开了一样，在血管里头突突地窜。
都他娘的精神点！
朱承烨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赶紧清了清嗓子，学着周铁牛的腔调，冲自己那一百来号人吼，
一会儿冲起来，跟紧了，别散了队形！眼睛放亮，刀拿稳！
一百来号人齐声应道，那声音里头也都带着压不住的紧。
周铁牛策马凑过来，压低嗓子：小王爷，一会儿你跟在我后头，别往前蹿。
记住了，冲阵不是逞能，马跑起来，你自己都未必管得住自己，眼睛别离开我后背，听见没？
知道了知道了。
朱承烨嘴上应着，心里头那股子火却越烧越旺，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周大哥，你说咱这一波冲过去，他们能顶得住不？
顶个屁。
周铁牛撇了撇嘴，可随即又严肃起来，
你别听我这么说就飘。
阵上的事，刀砍过来才知道疼。
我跟你说，对面那几百个穿甲的亲卫是真敢玩命的，硬碰硬的工夫，咱们也得死人。
死人……朱承烨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喉咙有点发干。
怕了？周铁牛瞧着他。
没有。
朱承烨摇了摇头，咬了咬牙，就是没经过。
没经过就对了，谁都有头一回。
周铁牛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你把心揣肚子里头，跟着老哥，
老哥在金山城滚了五年，阎王爷那儿挂过号，又让老子溜回来了，死不了。
旁边的赵老栓也凑了过来，刀疤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说了一句：
小王爷，一会儿真撞上了，你别手软，也别愣神。
你不砍他，他就砍你，就这么简单。
王二憨坐在马上，把那口大刀抽出来，在自己袖子上蹭了蹭瓮声瓮气地说：
俺别的不会，砍人还行，小王爷你躲俺后头，俺给你开路。
去你娘的，就你能。
李狗子瘦猴似的骑在马上，嗤了一声，
你那马跑得还没我快呢，还开路。
你说啥？王二憨眼睛一瞪。
行了行了，都啥时候了还拌嘴。
周铁牛没好气地喝了一声，几个人这才消停，
可这么一打岔，阵上那股绷得人喘不过气的劲反倒松快了些。
孙小五蹲在马背上，他骑术好，怎么坐都成，脖子伸得跟个大鹅一样，一个劲儿往对面瞅，
嘴里头小声念叨：他们也动了……他们也在整队……
陈六嘴唇哆嗦着，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朱承烨瞧见了，凑过去，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陈六，怕不？
陈六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老老实实地点头：有、有点。
老子也有点。
朱承烨嘿了一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手心全是汗。
不过你想想，咱六千人，人马具甲，他们连甲都没有，咱怕个球？一
会儿你就跟着我，我砍谁你砍谁，保管没事。
陈六听他这么一说，脸上的白退了些，重重点头。
对面东察合台的阵上，也在做最后的准备。
黑的儿火者回到阵中，勒马在最前排，巴图和拉赫曼一左一右跟着。
他没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回过头，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几千张脸。
那些脸，有老有少，有黑有糙，一个个裹着皮袍，攥着兵器，眼睛里头有紧张，
有决绝，也有那么一点听天由命的麻木。
他们都是汗国的儿郎，明知道这一仗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可还是来了。
黑的儿火者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把自己头上那顶皮盔摘了下来，递给旁边的人。
大汗？巴图一愣。
戴着碍事。
黑的儿火者淡淡说了一句，他把腰间的弯刀拔出来，刀刃在阳光下闪了闪，
一会儿冲起来，都跟紧本汗。
几千人闷声应道，那声音不响，可沉得很。
巴图把手里的长矛往地上一顿，他扯开嗓子，那嗓门跟炸雷似的：
儿郎们！都听好了！咱草原上的汉子，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明军想灭咱的王庭，踩着咱的尸体过去！
跟他们拼了！
拼了！
几千人的吼声猛地炸起来，在平原上滚出去老远，连明军这边都听得清清楚楚。
明军阵上，朱承烨让这一嗓子吼得心头一震，浑身的血地又窜了上来。
他瞧见对面那片人群开始动了，前排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骑士们一个个弯下腰，把身子伏低。
来了来了……孙小五压着嗓子喊。
明军这边，常茂端坐在黑马上，冷冷地瞧着对面。
他没急着下令，一直等到对面的阵形隐隐有了启动的意思，才缓缓地把腰间的长刀抽了出来。
刀身雪亮，在冬日底下晃出一道寒光。
传令。
常茂的声音不高，可旁边的号手、鼓手都绷紧了身子，
吹号。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猛地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苍凉，浑厚，
跟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在平原上空盘旋着，撞在人的心口上。
这号角一响，明军阵上，六千人马同时动了。
常茂一夹马肚子，那匹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随即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头一个蹿了出去。
他身后，中军大旗被风灌得猎猎作响，掌旗的亲兵死死攥着旗杆，紧跟在后头。
冲啊——
杀——
几千人的喊杀声骤然炸开，天崩地裂一般。
前排两千铁骑同时放马，马蹄踏在冻硬的地上，起初还是闷响，转眼就汇成一片滚滚的惊雷，
大地震颤，雪沫子飞溅，两千匹裹着铁甲的战马，驮着铁甲的骑士，
像一道决了堤的铁色洪流，朝着对面滚滚而去。
朱承烨只觉得胯下战马猛地一蹿，他身子一晃，差点没坐稳，赶紧死死攥住缰绳，伏低了身子。
风呼呼地往脸上灌，刮得眼睛都睁不开，两边的景物飞一样地往后倒退，
耳边全是雷鸣般的马蹄声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跟紧了。
前头传来周铁牛的吼声，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朱承烨咬着牙，把腰压得更低，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把弓摘了下来。
对面，东察合台的骑兵也冲起来了。
黑的儿火者一马当先，巴图挺着长矛跟在他旁边，拉赫曼骑在后头，灰袍让风灌得鼓鼓的。
几千匹瘦马虽然跑不快，可那股拼命的劲头，全在这一冲里头。
两支骑兵，就像两股迎头撞上的潮水，在平原上飞快地逼近。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朱承烨伏在马背上，心脏怦怦狂跳，眼睛瞪得溜圆，已经能看清对面那些骑兵的脸了，
一张张黑红的、扭曲的脸，张着嘴吼着，手里的弯刀、长矛在阳光下乱晃。
就在这工夫，他听见前头像炸起一声雷。
放箭——
这一嗓子，是前头带队的千户吼出来的。
明军在飞驰的马背上，几乎同时把弓摘了下来。
这些都是军中的老卒，骑射的本事是拿几年工夫喂出来的。
马跑得飞快，身子随着马背一上一下，他们却稳稳地踩着马镫，腰杆一拧，
借着马往前冲的那股子劲，把弓拉了个满。
嗖嗖嗖嗖嗖——
数千支箭，几乎是在同一个呼吸里头离了弦。
那场面，说不出的吓人。
数千支箭攒在一块儿，黑鸦鸦的一片，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迎着对面冲过来的东察合台骑兵，铺天盖地地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