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的儿火者静静地听着，没接话。
老子打了小半辈子仗，见过的人多了。
常茂接着说道，草原上的汗王、酋长，老子见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大部分人，要么是只会拿刀砍人的莽夫，要么是见便宜就上、见硬茬子就跪的软蛋。
像你这样的，少。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可正因为少，老子才说......
常茂盯着他，
你要是再给你几年工夫，缓过这口气，把部落收拢了，把威望立起来了，这西域还有你什么事干不出来？
假以时日，你必成我大明的心腹大患。
一个窝窝囊囊、被人架空的黑的儿火者，老子或许还能留着，当个摆设。
常茂摇了摇头，语气里头那点佩服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冰冷，
可一个有胆子、有心胸、还能想着百姓的黑的儿火者……嘿，今日老子更是留你不得了。
这话说出口，阵中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住了。
巴图的眼珠子猛地瞪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手里的长矛横了起来。
身后那十几个亲卫，齐刷刷地把兵器握紧，有几个手已经摸到了弓上。
明军这边，韩春身子往前一探，一声，刀拔出半截，
二十个亲卫同时动了，手按刀柄，眼睛死死锁住对面。
两边就隔着三丈，这一点火星子要是溅起来，转眼就是人命。
黑的儿火者却摆了摆手，拦住了身后的人。
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像是早就料到会听见这句话。
他静静地看着常茂，过了一会儿，反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仿佛要把胸口里压着的东西，一块儿吐出来。
本汗知道。
黑的儿火者轻声说，常总兵是个明白人，本汗那点心思，瞒不过你。
你说本汗是枭雄，这话……本汗听着，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苦笑了一下。
本汗也知道，今日这一仗打下来，本汗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
黑的儿火者说道，
常总兵的本事，你那六千铁骑的成色，本汗心里头都有数。
本汗今日出城，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常茂没吭声，只是眯着眼看他。
不过。
黑的儿火者顿了顿，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常茂，
临死之前，本汗想求常总兵一件事。
求我？
常茂挑了挑眉，你我马上就要刀兵相见，你求老子，老子就会答应？
答不答应，在常总兵。
黑的儿火者说道，可说不说，在本汗。
本汗要是连这句话都不说，便是打赢了……不，本汗打不赢。
可本汗要是不说，死了也闭不上眼。
他没等常茂答话，便接着说了下去，像是怕晚说一刻，就没机会了。
一会儿动起手来，本汗要是败了.......
黑的儿火者一字一句地说，
这别失八里，城里的财物，城外的牛羊马匹，但凡你们看得上的，尽管取用，
本汗治下的东西，你们想拿什么拿什么，想拿多少拿多少，本汗绝无二话。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可本汗只求常总兵一件事：还请不要屠戮无辜的百姓。
他们是本汗的子民，可他们没杀过你们的人，没抢过你们的东西。
黑的儿火者看着常茂，眼神里头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抢商队、杀斥候，都是王庭的主意，是本汗点头的，跟那些牧民、手艺人、城里头的妇孺没关系。
你们的火气，冲着本汗、冲着王庭来，别撒在他们头上。
本汗求你了。
说完，他竟在马上微微俯了俯身，算是行了个礼。
巴图在旁边看着，一张黑紫脸上又是悲愤又是难受，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拉赫曼偏过头，望着远处的阵脚，干瘦的喉结动了动，眼睛有些发红。
常茂坐在黑马上，没立刻答话。
他盯着黑的儿火者，心里头那股杀意，不但没消，反而更盛了。
一个汗王，大军压境，死到临头，想的不是自己的死活，
不是金银细软、老婆孩子，而是治下的百姓，求着敌国别屠他们。
这种人，要是放在中原，那是明君的坯子；
放在西域，那就是大明往西走的路上，最不能留的一块石头。
越是明君，越得死。
这道理听着冷，可常茂带兵这么多年，早就想透了。
今日他要是心一软，放黑的儿火者一马，或者哪怕只是存了这个念头，
将来这人缓过劲来，领着草原上的部落跟大明作对，死的就是金山城的兵，是大明的百姓。
他不能留这个后患。
可看着黑的儿火者那副样子，那句硬邦邦的话到了嘴边，常茂却没直接吐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神色缓了缓，终于开了口。
你起来吧。
常茂说道，声音还是那么粗，可少了几分寒气，
老子答应你。
黑的儿火者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
不过老子把话说在前头，这不是白答应的。
常茂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只要他们不袭击大明军队，不跟老子玩阴的，老子可以不牵连无辜百姓，不碰那些妇孺老弱。
可要是有人不识相，明里暗里跟老子动手，躲在帐篷后头放冷箭……
常茂哼了一声，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到时候刀枪无眼，谁也怨不得。
这是老子的底线，你听明白了？
黑的儿火者重重点头，蜡黄的脸上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神色，他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哑：
多谢常总兵，你能答应这句话，本汗……本汗替治下的百姓，谢过了。
谢就不必了。
常茂摆了摆手，脸上那点缓和又收了个干净，重新变回那个冷冰冰的领兵将军，
话也说完了，事也讲明了，汗王，你我各回本阵吧。
他抬眼望了一眼两边黑压压的军阵，嘴角扯出一点说不清是冷还是狠的笑。
接下来的事，就让刀枪来说。
黑的儿火者没再多说，他最后看了常茂一眼，那眼神里头五味杂陈，
有佩服，有无奈，也有几分临死前的坦然。
他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回阵。
三骑带着十几个亲卫，缓缓地往本阵走去，
巴图走在后头，还忍不住回头瞪了明军这边两眼，胸口一起一伏，憋得满脸通红。
常茂也拨转黑马，韩春带着亲卫让开一条路，一行人不紧不慢地回到明军阵中。
两边阵上的人，瞧着自家主将平安回来，绷得死死的心，都悄悄松了半分。
可谁都知道，这半口气松不了多久。
该说的话都说尽了，接下来就是拼命。
常茂回到中军大旗底下，勒住黑马，脸上那点会客的神色一扫而空，整个人跟换了张脸一样。
韩春凑上来，低声问：将军，咋样？
还能咋样。
常茂哼了一声，目光往对面一扫，是个角色，可惜了，传令吧。
韩春扯着嗓子，把几个传令兵喊到跟前，一连串命令就下去了。
全军听令，甲胄系紧，弓上弦，刀出鞘！
各百户归各百户的位置，冲起来之后，只许往前，不许停，更不许回头捡东西！
听见号角，就给老子冲！谁他娘的腿肚子转筋，军法伺候！
传令兵骑着马，在阵前阵后飞跑，把命令一个百户一个百户地传下去。
明军阵上，原本还安安静静的六千人马，像是一锅慢慢烧热的水，开始动了。
甲片碰撞的声音，兵器出鞘的声音，马匹不安的嘶鸣声，低低的吆喝声，
所有声音混在一块儿，嗡嗡地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