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应了一声。
老朴连忙去了，不一会儿就抱着一条厚实的绒毯过来，小心翼翼地给老朱盖上，又给朱瑞璋也添了一条。
老朱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把目光投向夜空。
朱瑞璋原本以为，老朱这会儿也该说累了，或者该张罗着吃饭了。
可他没有。
老朱盖着那条暖和的绒毯，躺在那儿，眼睛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又开口了。
重九。
咱再跟你说个事。
老朱顿了顿，侧过头看了朱瑞璋一眼。
那一眼，在夜色里透着几分郑重，几分关切，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复杂的东西。
等咱死了以后……
朱瑞璋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
你就离这朝堂，远点吧。
这句话落进夜色里，轻飘飘的，却让朱瑞璋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躺在那儿，看着头顶那片缀满星星的夜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琢磨着老朱这话里的意思。
老朱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朱瑞璋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一个字，平平淡淡的，没有半点迟疑，也没有半点意外。
老朱听见这话反倒愣了一下。
他撑着身子，偏过头，借着月色和灯光仔细地打量着朱瑞璋，像是想看透他心里头到底在想什么。
你就不多问一句？老朱问。
问什么？
朱瑞璋也侧过头，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很平静。
问咱为什么要你远离朝堂啊。
老朱说，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咱这是要把你从京里头撵走，要你这个堂堂秦王，往后别再掺和朝堂上的事。
换了别人，早就跳起来问咱这是为啥了。
你倒好，一个字就给咱打发了。
朱瑞璋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淡淡的，在夜色，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笃定。
哥，我不用问。
为啥？老朱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你。
朱瑞璋慢慢地说，你要是想说，我不问你也会说。
你要是不想说，我就是问破了嘴皮子你也不会说。
我又何必多那一问？
朱瑞璋说着，重新躺平，望着天上的星星。
你让我远离朝堂，自然有你的道理，你是我哥，你还能害我不成？
你说什么，我听着就是了。
老朱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点哭笑不得的神情。
你这小子。
还是老样子。
老朱叹了口气，可那叹气里却听不出半点恼意，反倒透着几分欣慰，几分了然。
咱这一辈子，阅人无数，满朝文武，一个个心里头打什么算盘，咱瞧得明明白白。
可唯独你，咱有时候真看不透。
你说你聪明吧，你有时候比谁都轴，比谁都傻。
你说你傻吧，可有些事你比谁都看得明白，想得通透。
罢了。
老朱摆了摆手，重新靠回软枕上，望着那片星空，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把话头接了下去。
既然你不稀罕问，那咱也得跟你掰扯掰扯。
这些话，咱在心里头压了有些日子了，今儿不说，往后怕是没机会了。
朱瑞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老朱的声音带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厚重：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叫一朝天子一朝臣
朱瑞璋了一声。
这话糙是糙，可它是真理。
老朱缓缓地说。
咱打天下的时候，手底下那帮人，徐达、常遇春、李善长……
哪一个不是跟着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他们服的是咱，他们认的是咱这个主子。
因为咱领着他们，从一无所有打出了这大明的江山。
咱给了他们功名，给了他们富贵，他们跟咱有过命的交情。
可等到标儿当了皇帝呢？
老朱顿了顿。
那帮老兄弟，有的没了，有的老了。
就算还在，他们心里头服的还是咱，对标儿未必有多深的情分。
标儿有他自个儿的人，有他自个儿的班底。
那些个新科进士，那些个年轻的官员是在标儿手底下成长起来的，他们认的是标儿。
你看，这就叫一朝天子一朝臣。
老皇帝的人，到了新皇帝那儿未必好使，新皇帝也得用自己的人。
老朱说着，偏过头看着朱瑞璋。
这还是说寻常的大臣。
可你不一样。
朱瑞璋心里头一动。
你是咱的亲兄弟，是大明的秦王，是跟着咱一块儿打天下的人。
老朱的声音郑重起来，你的威望太重了。
重到什么地步？
老朱自问自答，那张苍老的脸上神色复杂。
你自己心里头有数，这满天下有多少人是服你的？
军队里头那些个将领，有一半是跟着你打过仗的，没跟过的也是听着你的故事、受着你的恩惠长大的。
大明的兵，可以不服天，不服地，可没人不服你秦王。
民间呢？你弄回来的土豆、玉米，养活了多少人？
你平了倭国，灭了多少祸患？老百姓提起你，哪个不竖大拇指？
还有你办的新学，那几十上百万的学生，往后都是要做官的，要分赴各地的。
这些人心里头，认的是你这个秦王，是你这个首倡新学的人。
老朱一连说着，声音越来越沉。
你这威望，别说寻常的国公、侯爷，就是咱这当皇帝的，有时候都得掂量掂量。
咱在位的时候，你在朝堂上那是好事。
你是咱的亲兄弟，你帮咱，咱用你，放心。
你威望再重那也是咱的威望，是咱们老朱家的威望，你总不能反你亲哥吧？
标儿这一朝也还好。
老朱的语气缓了缓。
标儿是你看着长大的，他敬重你，跟你亲。
你也认他，帮他。
你这威望在他手里是助力，不是威胁。
他压得住你，也信得过你。
说到这里，老朱的声音忽然又沉了下去。
可再往后呢？
朱瑞璋没有说话，可他心里隐隐约约地已经猜到了老朱要说什么。
再往后，是雄英那一辈。
你想想，等到雄英当了皇帝，你朱瑞璋还在朝堂上，那会是什么光景？
老朱的声音格外清楚。
你是他的什么人？你是他爷爷的亲兄弟，是他叔爷爷。
论辈分，你比他高两辈。论威望，
老朱顿了顿，你那威望，怕是比他这个皇帝还要重。
军队服你，百姓念你，新学的人认你，满朝的老臣，有一半是看着你、服着你的。
他一个毛头小子，刚坐上那把龙椅，凭什么压你？
到了那时候，你说，朝堂上的人是听他皇帝的，还是听你秦王的？
朱瑞璋沉默了。
是啊，威望这种东西是一把双刃剑。
它在你想干事的时候，是天大的助力，能让你一呼百应，办什么都顺。
可它在一个年轻的、根基未稳的新皇帝眼里，
在你辈分越来越高、跟当今天子越来越疏远的时候，它就成了威胁。
天大的威胁。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老朱摇着头，声音里透着担忧，
哪怕你心里头一点反意都没有，哪怕你对大明忠心耿耿，那也不成。
有些事，不是看你想不想，是看你能不能，看旁人怎么想。
你威望摆在那儿，你人又待在朝堂上，就算你什么都不干，
新皇帝他心里头能踏实么？他能不忌惮你么？
他忌惮你，就会防你。防着防着，难免就会出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