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把那片近乎凝固的安宁轻轻地打破了。
老朱缓缓地睁开眼，像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梦里头醒过神来。
他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星空，望了一会儿才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和朱瑞璋紧紧攥在一起的那只手。
朱瑞璋也回过神来。
他本来还想就这么躺着，再陪老朱待一会儿。
可他知道，老朱这身子骨不能饿，也不能熬。
下午就没怎么吃东西，这都到了什么时辰了。
朱瑞璋轻声说，咱们吃饭吧。
老朱了一声，却没动弹，像是有些懒，也像是有些不舍。
朱瑞璋先松开手，站起身绕到老朱的躺椅边，弯下腰，伸手去扶他。
老朱也不逞强，搭着他的手，费了点力气才慢慢地坐起身，又喘了两口气才由朱瑞璋半扶半搀着站了起来。
人老了，真是不中用了。
老朱站稳了，甩了甩胳膊，自嘲地哼了一声，
前几年，咱躺下、起来，自个儿利索得很，哪用得着人扶。现在坐一会儿腿都麻了。
年纪大了就这样。
朱瑞璋扶着他慢慢往廊下走，你慢点，别急。
廊下已经摆好了一张方桌，上头摆着几样菜，一盏灯把桌面照得透亮。
朱瑞璋扶着老朱坐下，自己在他对面坐了。
老朴带着两个小太监，端着托盘，又上来几道热菜，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朱瑞璋定睛一看，这一桌子的菜，说不上多铺张，可也用心。
一大碗炖得烂烂的红烧肉，肥的部分都炖化了，酱色油亮。
一条清蒸的鱼，浇着葱丝豉油，鲜气扑鼻。
一碟炒得嫩绿的青菜，一盘子软烂的豆腐，还有一小锅炖得咕嘟冒泡的鸡汤，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主食是一碟暄软的馒头，一碗熬得糯糯的小米粥。
这些菜全是照着老朱的牙口和胃口来的。
肉炖得烂，鱼蒸得嫩，菜炒得软，粥熬得糯。
厨房那边是知道老朱这阵子吃不了硬东西了。
老朴给两个人盛了粥，又给老朱盛了小半碗鸡汤，小心翼翼地放到他手边，轻声说：
皇爷，您尝尝。这鸡汤炖了一下午了，肉都炖化在里头了。
老朱了一声，拿起勺子却没立刻喝，只是看着那一桌子菜，眉头微微皱了皱。
怎么了？朱瑞璋看着他。
没怎么。
老朱放下勺子，咱这阵子，看着这些东西没什么胃口。
吃不下，也得强吃点。
朱瑞璋夹了一块炖得最烂的红烧肉，放到老朱面前的小碟子里，
你这身子本来就虚，再不吃饭哪儿来的力气？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以前不也常这么跟我说么。
老朱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小子，倒教训起咱来了。
话虽这么说，他到底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鸡汤凑到嘴边慢慢地喝了。
喝完，他咂了咂嘴。
老朱点了点头，这汤还行。
朱瑞璋看着他肯吃东西了，心里头才稍稍松快了些。
他自己也端起碗，一边吃，一边时不时地给老朱夹一筷子菜，舀一勺汤。
老朱吃得不多，一小碗粥、几块肉、小半碗鱼汤就放下了筷子。
他搁下筷子也不催朱瑞璋，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端着杯温热的茶看着朱瑞璋吃。
廊下的灯在夜风中轻轻晃。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老朱看着朱瑞璋，忽然说了一句。
朱瑞璋愣了一下，抬起头，正撞上老朱那双望着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慈祥，像是在看什么稀罕东西，怎么看都看不够。
朱瑞璋心里头一动，嘴上却笑：我这是真饿了。
中午在王府光顾着说话了，没怎么吃。
老朱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又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却还落在朱瑞璋脸上。
朱瑞璋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扒了两口饭，忍不住道：哥，你老看我干啥？
看一眼少一眼了。老朱放下茶杯，淡淡地说。
这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朱瑞璋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老朱那张在灯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喉咙里又是一堵。
你看你，又说这些。
咱这是实话。
老朱哼了一声，咱这把年纪，今儿个脱了鞋，明儿个还不知道穿不穿。
趁着眼下还能看，不多看你两眼，等咱闭上眼了，想看也看不着了。
老朱顿了顿，那张苍老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点笑。
你小子，打小就这样，一吃饭就狼吞虎咽的，跟谁要跟你抢似的。咱那时候就老说你。
现在看着还是那个样子。
朱瑞璋鼻子一酸，低下头，没让老朱看见他的眼睛。
他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习惯了，改不了。在军营里，吃饭慢了连汤都喝不上。
是啊。老朱叹了口气，那时候，苦啊。
他望着廊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眼神悠远起来。
你还记得不，当年在军里头，粮食紧，一顿就那么点东西。
那帮弟兄们吃饭跟打仗似的，三五口一碗饭就下去了。
常遇春那小子吃饭最快，一顿能造三碗。可他上阵也最猛。
一提这些老兄弟，老朱的话就多了起来。
朱瑞璋也放下了筷子，安静地听着。
这些事他都记得，可他爱听老朱说。
老朱这个人，平日里不爱翻旧账，可这人一老，心里头就老惦记着过去。
他陪着说，老朱心里头能舒坦点。
咱跟你说，
老朱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着，当年咱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将哪个是省油的灯？
蓝玉骁勇，可那脾气跟火一样，一点就着。
傅友德，打起仗来不要命，人称傅一缸
冯胜老成，会带兵。
还有那些个文臣，李善长，胡惟庸，刘伯温……
老朱数着数着，忽然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杯里的茶汤，看了一会儿才低低地说：这些人，没几个还在的了。
杀的杀，死的死，走的走。
就剩下咱一个人，在这儿惦记着他们。
朱瑞璋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哥，你别这么说。我不还在么。
老朱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一点笑意，
你小子是个老妖怪，跟他们不一样。
你能陪咱熬到现在，咱已经赚了。
老朱说着，话锋忽然一转，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几分郑重。
重九，趁着今儿个你在这儿，咱有些话得跟你交代交代。
朱瑞璋放下了筷子，坐直了身子：哥，你说。
你别紧张。
老朱看他那样，摆了摆手，咱不是现在就要怎么样，就是把这些后事先跟你交代清楚。
省得哪天咱一闭眼，你们手忙脚乱的。
朱瑞璋喉头动了动，了一声。
咱要是走了，
老朱慢慢地说，这丧事，不能大办。
咱是开国皇帝，按说，这丧事得有个皇帝的规制，可咱不在乎那一套。
该有的礼数有就行，别铺张，别折腾百姓。
咱打了一辈子仗，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几天安生日子。
临了咱死了，再因为给咱办丧事折腾得天下不宁，那咱死都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