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张了张嘴，一时竟被问住了。
他那句不合适是凭着本能脱口而出的，真要让他一条一条地说出个道道来，他还得理一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王叔，
他说，自古至今，爵位的承袭都是父死子继。
哪有父亲还好好的，活蹦乱跳地站在这儿，儿子就袭爵的道理？
朱标看着朱瑞璋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别扭，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这于礼制不合。
我大明的宗室袭爵是有定制的。
亲王薨了，世子才能承袭。
如今王叔你好好的，健在，身子骨比我都结实，你让我下旨让承煜现在就袭了你的爵？
这旨意我没法下。
朱标摇头，下了，礼部那边、宗人府那边头一个就得拦我。
那些个御史能把这乾清宫的门槛给踏破。
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
朱瑞璋嗤了一声，礼制是人定的。我自个儿乐意把爵位传给我儿子，碍着旁人什么事了？
王叔，话不是这么说的。
朱标苦笑，你是亲王，你这爵位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帝国的制度。
你这一开了口子，往后其他的宗室亲王，都有样学样，说我也活着，我也传给我儿子，这可怎么办？
朝廷的礼制不能乱。
朱瑞璋端着茶碗，没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着说。
这是头一个。
朱标伸出一根手指头，又伸出第二根，
这第二个，王叔你想过没有，你这爵位，要是真让承煜袭了，那你自己呢？
朱标看着他，你这秦王的爵位一交出去，你往后算什么？
你是我大明的开国功臣，是太上皇的亲弟弟，是当朝的王叔。
朱标一字一句地说，你这一辈子，位极人臣，享尽了荣华。
可你要是没了这个爵位，你云游也好，养老也好，你这身份、这体面，又该怎么办？
底下的人很多有眼无珠的，见你没了爵位，没了王府，慢待了你怎么办？
各地的官员见你是个，认不出你，怠慢了你怎么办？
朱标说到这里，神色郑重。
王叔，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虚的。可我在乎。
你是我朱标的王叔，是大明的功臣。
我不能让你这为了大明出生入死一辈子的人，到老了连个像样的身份都没有，连个落脚的王府都没有。
这话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我？
朱标说，他们会说，当今皇帝刻薄寡恩，
连自个儿的王叔都容不下，趁着王叔云游把人家的爵位、王府都给夺了。
我背不起这个名声。
朱瑞璋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本以为朱标会阻拦，会绕着礼制说话，可他没想到，这孩子确实阻拦了，
但头一条想的竟然是他这个王叔的体面，是他往后的日子。
这孩子，心善。
朱瑞璋心里头软了一下，可嘴上还是不饶人。
你少在那儿替我操心。
他摆了摆手，我这一辈子，走南闯北，什么阵仗没见过？我还怕几个有眼无珠的地方官慢待我？
我这张脸，这头白发就是我最大的招牌。
他指了指自己，天底下，认不出我这副模样的还真没几个。
再者说，
他哼了一声，我就算没了爵位，我还是你爹的弟弟，还是你王叔。
这层血脉，谁还能给我削了去？
朱标被他说得一愣，可还是摇头。
王叔，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礼制就是礼制，体面就是体面。
朱标执拗起来，那股书生气也上来了，这事儿，我不能由着你。
还有第三。
朱标又伸出第三根手指头，神色复杂。
王叔，你跟我说实话。
他看着朱瑞璋，你这么急着把爵位让出去，是不是……是不是因为父皇跟你说了什么？
朱瑞璋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聪明。
父皇是不是跟你说了，朱标盯着他，让你往后，远离朝堂？
朱瑞璋没承认，也没否认。
可他这副神色，在朱标眼里就等于默认了。
朱标沉默了。
他是个聪明人，他爹是什么心思，他多少能猜到几分。
一个长生不老、威望滔天的王叔，对新朝、对往后的皇帝是个什么意味，
他读了一肚子的史书怎么会不明白？
王叔。
过了好一会儿，朱标才轻轻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父皇他，是不是……信不过我？
胡说八道。
朱瑞璋脸一板，你爹他最信的就是你。
那他为什么……
他是在为你好，也是在为我好。
朱瑞璋打断他，语气放缓了些，
标儿，你爹那点心思，你别往坏处想。他不是信不过你，他是想得比你远。
你这一朝，你跟我亲，你敬我，我也认你，我这威望是你的助力，不是威胁。
可再往后呢？
朱瑞璋看着他，你儿子，你孙子，一辈一辈传下去，他们跟我还亲吗？他们还压得住我吗？
朱标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这个样子，你瞧见了。
朱瑞璋指了指自己那张年轻的脸，我短时间内死不了。
我要是不把这爵位交出去，我就一直是这大明的秦王，一直站在这朝堂上。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一百年……
朱瑞璋的声音低下来，我会一直活着，一直这么年轻，一直这么……威望赫赫。
你让往后的那些皇帝怎么自处？
朱标不说话了。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感情上，过不去。
王叔，
他艰难地开口，可那些事都是多少年以后的事了，你如今才……
他想说你如今才六十，可看着朱瑞璋那张不到三十岁的脸，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这个样子，
朱瑞璋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短时间是死不了的。
真要等我死了，承煜才能袭爵？
他看着朱标，那承煜可就有的等了。
他如今正是干事业的年纪，我这秦王的爵位，这王府，还有这一摊子的事总悬在那儿算怎么回事？
他是想干点事业，还是天天惦记着他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死的爹？
不如趁我还在，趁我还清醒，把这事儿给安排明白。
朱瑞璋说得很坦然。
我把爵位传给承煜，让他挑起来，让他名正言顺地去做事，去撑这秦王府的门楣。
至于我自己，
朱瑞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洒脱，
我自在了一辈子，到老了正好卸下这副担子，去看看这大好河山。
这天下是我跟你爹打下来的，也是我护下来的。我还没好好的看过呢。
朱标怔怔地看着他。
他看着王叔那张年轻的、平静的脸，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忽然明白了。
王叔这不是在推脱，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忌惮什么。
王叔是真的想好了。
他是真的要把这朝堂上的一切都放下了。
爵位，王府，荣华，权柄，
这些旁人打破头去争的东西，在王叔眼里就像是一件穿旧了的衣裳，说脱就脱了。
这份洒脱，这份通透，朱标自忖他做不到。
满朝文武怕是也没几个人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