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看着，眼圈忽然就红了。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翠儿赶紧掏帕子，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
柳如烟摇摇头，自己笑了，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我是高兴。你瞧瞧，这屋子还是老样子，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这辈子回不来了呢。
您说的什么话，
翠儿噘着嘴，这不是回来了吗？
往后咱们就在这儿好好养着，南京暖和，养个一年半载，保管您养得白白胖胖的。
柳如烟笑了笑，没接话。
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这一路上，她已经有好几回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船上了，每回夜里咳得睡不着，睁着眼看船舱顶上的木板，
她就想，可不能死，可不能死在半道上，死在半道上王爷还得大费周章地把她运回南京，多折腾人。
她得死在南京。
死在南京那座她相中的地方，安安静静的。
可这会儿真到了南京，坐在这暖烘烘的阁子里，闻着院子里那股腊梅的香味，
她那口本来已经快散了的气不知怎么的又悠悠地聚回来一点。
她想先活着看看吧。
能多看一天是一天。
把柳如烟安顿好，朱瑞璋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就赶紧去看老朱。
老朱那头没让他安排在府里，船靠岸的时候，老头子自己发话了，
说先找个地方歇着，别折腾。
朱瑞璋没辙，只好让码头边上的一处驿馆先把人接进去，打算等第二天再好好商量住处。
第二天一早，朱瑞璋就揣着一肚子主意去驿馆见老朱。
他到的时候，老朱正坐在驿馆院子里晒太阳。
南京的冬月比北京好过多了。
北京这时候北风跟刀子似的刮人；南京虽然也冷，可那冷是润的，太阳一出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老朱裹着一件玄色的棉袍，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眯着眼，老朴在旁边给他捶腿。
看见朱瑞璋进来，老朱眼皮都没抬。
你怎么才来？
这不是把府里的事都安排妥了嘛，
朱瑞璋笑着，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哥，我跟你商量个事儿。你看啊，你这住处......
你府里不去。
老朱像是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一句话堵了过来。
朱瑞璋愣了一下：我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要让你住府里？
你屁股一撅，咱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老朱哼了一声，睁开眼，斜着他，你一准儿想让咱住你那王府是不是？
那不是正好吗？
朱瑞璋往前凑了凑，
我那王府你又不是没住过，前院正房我让他们连夜收拾出来了，朝南，地龙烧得旺，暖和得很。
你住过去，我天天陪着你，吃喝拉撒都方便。
如烟也在后院，虽说是病着，可她那院子跟正房隔着两进院子，不碍事，吵不着你。
不去。
老朱就两个字，一口咬死。
为啥呀？
朱瑞璋有点纳闷，我那府里哪样不称心？你嫌厨子做的饭不好？我让他们换。
嫌伺候的人不周到？我把老朴他们都带过去，一个不少。
不是这些事。老朱摇摇头。
那是什么事？
老朱沉默了一会儿：头一个，咱是太上皇，你是臣子，哪儿有太上皇住到臣子府里的？
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史书怎么写？
我是你兄弟，什么臣子不臣子的，
朱瑞璋不以为然，一家子骨肉，住一块儿怎么了？
那是寻常老百姓家。
老朱瞪了他一眼，你我是什么人？你是亲王，咱是太上皇，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
咱住到你府里，明日就有御史上折子，说太上皇屈尊就卑、不成体统。
你不嫌麻烦，咱还嫌麻烦。
朱瑞璋张了张嘴，还想反驳，老朱又开口了。
第二个，你家里头有病人。
如烟那身子骨，你我都瞧得见，得静养。
咱这一过去，好家伙，前院得安排一屋子人伺候我，太医、太监、婆子、护卫，进进出出，搅得鸡飞狗跳。
病人要清静，咱在那儿，她能清静得了吗？
再说了……
老朱顿了顿，嘴角动了动，有点别扭。
再说什么？
再说了，咱是当大伯子的，她是兄弟媳妇，
老朱闷闷地说，虽说都是一家子，可男女有别，住一个院子里头，进进出出的像话吗？
朱瑞璋一听，哭笑不得。
哥，你这都什么年月的老黄历了，
他笑道，如烟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哪有那么多讲究。
不成，不成，
老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咱说不去就不去。你别劝了，劝破了嘴皮子也没用。
朱瑞璋看着他这副倔样子，心里头其实早就有数了。
他就知道这老头子不肯住王府。
老朱要强了一辈子，也讲究了一辈子。
他要脸面，讲规矩，哪怕这规矩是他自己定的他也得照着来。
让他住到兄弟家里，那就是寄人篱下，哪怕那兄弟是他亲弟弟，他这心里头也不舒坦。
不过朱瑞璋也不着急，他还有后招。
行吧，
他装作叹了口气，府里你不去，那你说说你想住哪儿？
总不能住一辈子驿馆吧？这地方小，冷锅冷灶的，你住着也憋屈。
找个清静地方就行，
老朱眯起眼，重新靠回椅背上，
南京这么大，哪儿不能住？要不……找个庙，咱去庙里住些日子，清净。
朱瑞璋眼睛一瞪，你少来，你要重操旧业啊？
再说了，好好的皇宫不住，你去住庙？回头传出去，人家说当今皇帝不孝，
把他亲爹赶去庙里当和尚，我看朱标那小子脸往哪儿搁。
那咱去西苑，当年在西苑修的那几处园子，
老朱又说，地方偏，安静，住那儿正好。
不行，
朱瑞璋摇头，那地方多少年没人住了，冷清得很，墙都掉皮了，现修也来不及。
你那身子骨，住那种潮地方，没病也得住出病来。
老朱不说话了，眯着眼晒太阳，像是懒得跟他掰扯。
朱瑞璋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哥，其实我早想好了一个地方，你听听中不中。
哪儿？
乾清宫。
你说哪儿？
乾清宫，
朱瑞璋慢悠悠地说，皇宫里头的乾清宫。你当年在位的时候住的那地方。
胡闹！
老朱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棉袍都从肩膀上滑下来半截。
那是皇帝住的地方！
他瞪着眼，声音都拔高了，
标儿是皇帝，乾清宫是他的寝宫，咱一个退位的太上皇，住进去算怎么回事？
鸠占鹊巢也不是这么个占法！
怎么是鸠占鹊巢呢？
朱瑞璋不慌不忙，
那宅子本来就是你修的，那地方你住了几十年，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哪一样不是你经手的？
朱标那小子在乾清宫住了几天？他加起来都没你住的零头多。
那也不成！
老朱一口回绝，名不正则言不顺。
咱是太上皇，就该住太上皇该住的地方。
皇帝的寝宫，咱住进去那是逾制，是僭越！
传出去，礼部那些人、宗人府那些人、那帮御史得把标儿的门槛都踏破了！
让他们踏去，
朱瑞璋满不在乎，他们还能管到你头上？你是当今皇帝的亲爹。
天底下哪有儿子住正殿、把他亲爹打发到偏房里头的道理？
再说了，你以为朱标那小子不乐意？
他要是知道你住了乾清宫，他高兴还来不及。
他从小就孝顺，你住哪儿他都得说一声父皇圣明。
要不这样，我这就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北京，问问朱标的意思，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