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吓唬他，老朱哼了一声，语气却软了半分。
朱瑞璋一看有门，赶紧趁热打铁。
哥，你就听我一句，你看啊，这皇宫离我秦王府不远，我骑马一溜烟的工夫就到，
白天我过来陪你，晚上我回府，两头都不耽误。
而且，南京这皇宫，你闭着眼都能摸着门。
乾清宫那张床，你睡了多少年？御花园那池子，你钓了多少年鱼？
你住那儿，自在，舒心，换个生地方你睡得着吗？
再说了，
他顿了顿，你这身子骨得有人没日没夜地伺候。
皇宫里头，太医院、御膳房、暖阁、地龙，哪一样都是现成的。
老朴他们也熟门熟路，不用现张罗。
你要是住到别处，这些事现操办多费劲？
老朱不说话了，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朱瑞璋知道他在琢磨，也不催，端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朱才闷闷地开口。
你这张嘴啊，
他叹了口气，活着的时候能把死人说活了。
那你是答应了？
咱没说答应。
那你是什么意思？
咱的意思是……
老朱磨磨蹭蹭，嘴硬得很，
先去看看。看看地方，看看还能不能住人。要是不是那么回事，咱扭头就走。
朱瑞璋笑了，咱们现在就去看！
南京皇宫，老朱当年住了几十年的地方。
从午门进去，过金水桥，穿过奉天门，往里就是乾清宫。
朱瑞璋陪着老朱，没坐轿，就这么慢慢走。
老朱走得慢，一步三看，像是头一回进宫一样。
宫里头的太监、宫女、护卫，一听说太上皇来了，先是愣神，紧接着呼啦啦跪了一地。
参见太上皇！！
老朱看着跪在道两边的人，一个个面孔，有的眼熟，有的眼生。
眼熟的那些都是当年伺候过他的老人，如今都老了，白了头发，驼了背；
眼生的那些都是后来的新人，年轻的偷偷抬眼瞧他，像瞧一件从史书里头走出来的活宝贝。
老朱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在这宫里头，从四十多岁的壮年皇帝，一直住到头发花白，住了整整几十年。
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批折子的通宵达旦，
杀人的、用人的、高兴的、生气的，大半辈子的日子都在这红墙黄瓦里。
后来他退了位，跟着去了北京，这南京皇宫就空了。
空了十来年，虽然年年有人打扫修缮，
可到底没了人气，殿宇还是那些殿宇，却显得冷清，连回声都空落落的。
走到乾清宫门口，老朱停下了脚。
还在。他轻轻地说。
什么在？朱瑞璋没听清。
没啥，
老朱放下手，整了整袍子，进去瞧瞧。
乾清宫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地龙烧得旺，一进门就暖烘烘的。
正中那张御案，案后头那把龙椅，东边的暖阁，西头的寝殿，临窗的榻，墙上挂着的那幅他当年亲笔写的大字，全是老样子。
连寝殿里那张床，床上的帐子、枕头、铺盖，都换了新的，可样式、位置跟他当年睡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朱在寝殿里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铺盖，
软乎乎的，晒过太阳，带着一股淡淡的阳光味。
他又走到御案前看着那把龙椅。
看了半晌，他没坐，转过身对朱瑞璋说：
这椅子，往后别让咱坐。咱是太上皇，不是皇帝，坐上去不像话。
不坐就不坐，
朱瑞璋笑道，你睡你的觉，钓你的鱼，管那椅子干啥。
老朱哼了一声，走到临窗的榻边坐下，晒着外头的太阳眯起了眼。
行了，
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又有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舒坦，
就住这儿吧。折腾了一路，老骨头都快散了，先让咱睡个安稳觉。
好嘞！
朱瑞璋应得响亮，脸上笑开了花。
他就知道这老头嘴硬，可心里头是乐意的。
叶落归根，人老了都想回到自己最熟的地方。
这乾清宫、这皇宫才是老朱真正的根。
打这一天起，老朱就在乾清宫里住下了。
朱瑞璋也开始了他两头跑的日子。
说是两头跑，其实也不算多远。
秦王府和相距皇宫本就不远，他骑马，快的时候一炷香，慢的时候两炷香也就到了。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天天如此。
一早起来，先在府里吃早饭，陪着柳如烟说会儿话，看她把粥喝完、把药喝了，约莫辰时前后他就骑马出门往皇宫去。
白天一整天，他都在乾清宫陪着老朱。
老朱这人忙活了一辈子，到老了也闲不住，
可他这身子骨又干不了什么正事，于是那点精力就全用在了几样消遣上。
一样是下棋。
老朱爱下棋，棋臭得很，瘾还大。
他年轻的时候跟身边的谋士、武将下，后来当了皇帝，没人敢赢他，他赢得不痛快，就抓着朱瑞璋下。
朱瑞璋不管他那一套，该杀就杀，该将将就，杀得他片甲不留，
老朱输了就骂，骂完接着下，下了一辈子，输了一辈子，可就爱跟他下。
如今在南京，这俩人又摆上了棋盘。
太阳好的时候，俩人支一张小桌、两把椅子、一壶热茶就下起来了。
老朱下棋爱悔棋的毛病一直都在，，一步走出去，琢磨琢磨不对，伸手就要往回拿，
朱瑞璋就拿手按住他的手，俩人跟抢糖吃的孩子一样，一个要拿，一个按着。
落子无悔！
朱瑞璋瞪着眼，你自己说的！
咱啥时候说了？
老朱梗着脖子不认账，咱那是说给你听的，没说咱自己。
天底下还有这种道理？
……咱说的话就是道理！
老朱理直气壮，把棋子硬拿了回来，重新摆了个地方，这步不算，咱走这儿。
朱瑞璋拿他没辙，只好由着他。
老朱悔了棋，得意洋洋，哼着小曲儿，可没走两步又让朱瑞璋一个重炮将死了。
老朱盯着棋盘看了半天，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一推棋盘。
不下了不下了！你这小子一点不懂敬老！
好好好，我敬老，我敬老，
朱瑞璋憋着笑，把棋盘重新摆好，再来一盘，这盘我让你三步。
谁要你让！
老朱瞪他一眼，手却已经摆上棋子了，老子是让着你，怕你输了哭。
是是是，你让着我。
这样的棋，俩人一天能下好几盘，嘻嘻哈哈的，一上午就过去了。
再一样是钓鱼。
乾清宫后头是御花园，花园里有个池子，池子不算大，里头养着不少鱼，鲤鱼、鲫鱼、草鱼都有。
老朱当年在位的时候，批折子批累了，就爱到这池子边坐着钓会儿鱼，清静清静脑子。
如今他搬回乾清宫，头一件事就是让人把鱼竿找出来，到池子边坐着。
他钓鱼跟下棋一个德行，坐不住。
别人钓鱼讲究个心静，盯着浮漂一动不动，半天不言语。
老朱不行，他坐一会儿就问：咋还不上钩？这鱼是不是死绝了？
又过一会儿，他又提竿看：鱼饵没了！哪个挨千刀的鱼吃了咱的饵不上钩！
朱瑞璋在旁边坐着，看他那副抓耳挠腮的样子直乐。
哥，钓鱼得有耐性，你这一会儿一提竿，鱼都让你吓跑了。
老子等不了，
老朱哼了一声，想当年咱打仗，讲究的是兵贵神速，
这鱼跟张士诚一个德行，缩着脑袋不出来，看着就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