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听着鼻子有点酸，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就好好养着，
他说，等开春了，天暖了，我带你去看桃花。
你不是说当年在夔州最爱看春天江上的桃花吗？
柳如烟点点头，眼里有了光。
打这以后，柳如烟的身子真是一天比一天好。
腊月底她能下地了，让翠儿扶着在屋里头走两步，活动活动筋骨。
到了正月里，她能自己走到院子里，坐在太阳底下晒太阳，看那株腊梅，一坐就是小半天。
她还闲不住，让翠儿把她的针线笸箩找出来，坐在窗边做针线，
虽然手还有点抖，眼睛也花，做一会儿就得歇，可她乐意。
她又开始管府里的事了。
钱管家来回事，她靠在榻上听，一样一样地吩咐，
家里的采买、年节的安排、下人该赏的该罚的，安排得井井有条。
府里的下人们见娘娘好了，一个个都高兴，干活都更起劲了。
朱瑞璋看在眼里，心里头那股踏实劲就别提了。
他这两头跑的日子也跑得越来越有滋味。
白天在乾清宫陪老朱，看他下棋悔棋，钓鱼骂鱼，跟他东拉西扯，胡吹神聊，
看着他在太阳底下打盹，像个心满意足的老孩子；
晚上回秦王府陪柳如烟，吃她等的那口热饭，跟她说说白天老朱的趣事，
听她念叨念叨府里的事，看她做针线，看她笑，一盏灯，两个人，暖烘烘的。
有时候夜深了，朱瑞璋躺在床上，听着柳如烟均匀的呼吸声，
闻着窗外腊梅的残香，他会觉得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该多好。
哥还在，媳妇还在，一家人在南京，平平安安的。
可他心里头也清楚地悬着一样东西。
那是历史上写着的一行字。
那行字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他哥的寿数是写在史书上的，写得明明白白，连月份都有。
他这一身的本事能改天下，能改朝局，能改千千万万人的命，可偏偏改不了这一样。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日一日地数着，数着他还能陪他哥的日子。
只不过这些他都埋在心里，脸上半点不露。
白天他依旧笑，依旧陪老朱下棋、斗嘴，逗他高兴；
晚上依旧回府，陪柳如烟吃饭、说话，看她慢慢好起来。
他想，能高兴一天就让他高兴一天。
能多陪一天就多陪一天。
这是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事了。
腊月里，挑了个晴好的日子，朱瑞璋一个人去了明孝陵。
他没跟老朱说实话。
前一天晚上，他就跟老朱提了一嘴，说次日有点事出去一趟，晚些回来。
老朱也没细问，只哼了一声说你忙你的，老子又不是三岁娃娃，离了人就活不成。
第二天天刚亮朱瑞璋就起来了。
他没让人跟着，就带了一个挑担子的随从，担子里头是他亲自备下的东西。
出了聚宝门，顺着紫金山的方向慢慢往孝陵去。
南京的腊月，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
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在人身上居然有几分暖意。
地上结了一层薄霜，让太阳一照，白闪闪的，路边的草枯了，叶子掉光了，
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可那枯里头藏着一股韧劲，等着开春。
路上的人不多。
偶尔有几个挑柴的、上坟的，低着头匆匆走过，碰见他，看他穿得寻常，也不多瞧。
谁也不知道这个一身青布棉袍、背着手慢慢走的人是大明的秦王。
孝陵在紫金山南麓，独龙阜那一带。
还没走到跟前，远远地就先看见了神道。
神道两旁，石兽一对一对地立着，狮子、獬豸、骆驼、大象、麒麟、马，
有站着的，有跪着的，都是整块的青石凿出来的，一凿一凿，结结实实，在太阳底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再往前是石人，文臣武将，峨冠博带，持笏佩剑，肃然而立，跟活的一样，一站就是几十年。
这些石兽石人，朱瑞璋当年立的时候就见过。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朱瑞璋顺着神道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
过了文武方门，是孝陵殿，殿已经过了香火最盛的时候，
可殿宇还是齐整，黄瓦红墙，在这冬日的日头底下显得肃穆。
再往后，过了几道石桥，顺着山道往上就是方城明楼，
明楼后头那个高高的土丘，栽满了松柏的地方就是宝城，也是马皇后长眠的地方。
朱瑞璋走到明楼前停住了脚。
他抬起头看着明楼的砖墙，又顺着那一片苍苍郁郁的松柏看向宝城。
孝陵这名字是老朱亲自定的。
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马皇后。
马皇后的谥号是，这两个字不是随便给的。
马皇后这一辈子敬重丈夫，慈爱儿女，厚待下人，处患难的时候不怨，居富贵的时候不骄，
老朱打天下那几十年，她在后头操持，送了多少将士的终，救了多少人的命。
是她的本分，是她的心肠，满朝文武，三军将士，没人不心服口服。
老朱取了这字给陵做名，是把他对这位患难原配的那份感念，
一锤一锤凿进了石头里，刻进了山里头。
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陵里埋着的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朱元璋这辈子最敬重的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个原因则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大明立国，标榜的就是以孝治天下。
在家孝顺父母，在国忠君敬上，这是纲常，是根本。
一个人连爹娘都不孝，你还能指望他忠君爱国？还能指望他讲什么廉耻？
老朱把这陵号取作，是在用皇家的陵寝向普天下的臣民宣示这套道理，教化人心。
一座陵，一个字，既是给媳妇的，也是给天下的。
朱瑞璋想到这里，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轻轻叹了口气，迈步进了明楼的门洞。
随从挑着担子跟在后头。
宝城前有一块平整的石案，是专门用来摆祭品的。
朱瑞璋让随从把担子放下，一样一样地亲自往外拿。
他没摆什么山珍海味，也没摆什么三牲五畜。
他摆出来的是一篮子韭菜；是一把洗得干干净净的荠菜；
是一捆水嫩的芹菜；是几个紫莹莹的茄子；是几截竹笋；
还有一碟豆腐，一碟腌萝卜，一小碗糙米饭，一碟蒸得软软的南瓜。
全是些农家的素菜，家常的东西。
朱瑞璋一边摆一边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嫂子，我来看你了。
我没给你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他摆好那盘韭菜，往后退了半步，
我知道你素来节俭，宫里那些山珍海味，你一辈子都没动过几筷子。
你爱吃的就是这些个东西。
韭菜香；荠菜鲜；这茄子、竹笋，也都是你当年常吃的。
你别嫌寒碜。
他在石案前头的石阶上盘腿坐了下来。
随从很有眼色，远远地退到了明楼的门洞里头，背对着这边，像个石人一动不动。
日头一点一点地往高处爬，照在宝城的松柏上，照在朱瑞璋的身上。
山里头很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松针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朱瑞璋坐了一会儿开口了。
嫂子，他说，我对不起你。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沉默了一阵。
你走的时候，我没在跟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最后那一口气，身边是我哥，是标儿，是孩子们，唯独没有我。
你这个当叔子的、当兄弟的，连你最后一程都没送着，连你的坟头都是两年多以后才头一回上。
你说我这叫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