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陳軍剛才那番關于立場與服從的話之後，車廂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陽光在車內明暗交替地閃爍著，卻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那種沉默不是安靜的，而是沉甸甸的，像有一塊看不見的石頭壓在每個人的胸口上，讓人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安妮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人。
她側過身，身體微微朝陳軍的方向傾斜過去，一只手搭在座椅靠背上，另一只手不經意地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我加入聯合隊的時候，已經退出了高盧。”
“我是自由軍人。”
安妮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陳軍的側臉上，那雙眼楮里帶著一種少有的認真和鄭重，和在辦公室里那個嬉笑打鬧的安妮判若兩人。
“所以，我永遠跟隨boSS。”
她說完這句話，將右手舉到耳邊，手指並攏，做了一個簡單而干脆的發誓手勢。
而且，她是身體靠向陳軍發誓的。
整個人的重心都傾向了陳軍那一側，肩膀幾乎貼上了他的手臂，那個距離近到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彼此隔著衣物傳來的體溫。
陳軍沒有動。
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回應她的誓言，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目光看著前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對此，陳軍也沒辦法了。
他心里清楚，揩油就揩油吧，這個時候，他需要一個忠誠的粉絲。
不是那種嘴上說說的忠誠，而是真正願意把命交到他手里的那種人。
安妮的身體一直靠著陳軍的手臂，沒有收回來，那種若有若無的接觸在顛簸的車廂里時而緊密、時而松離，像是一種無聲的宣誓。
維多克坐在後排的另一側，龐大的身軀幾乎佔滿了整個座位。
他自始至終都看著窗外，目光落在一片片掠過的田野和樹木上，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尊石雕。
對于安妮的舉動，這個毛熊兵王當作什麼都看不到。
他的嘴角甚至沒有動一下，眼神也沒有往那邊瞟過一秒，那種刻意的無視，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的表達。
車子開進了駐地的大門。
鐵門在車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踫撞聲，像是某種儀式性的關閉。
安妮終于松開了陳軍的手臂，坐直了身體，理了理衣領，臉上又恢復了那種職業化的干練。
車子停穩，引擎熄火，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車門打開，安妮第一個下了車，動作利落，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沒有急著往前走，而是站在車旁等了一下，等陳軍下車後，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前面，開始引路。
駐地的大樓門口，幾級台階，一扇厚重的玻璃門，門後是一條鋪著深灰色地毯的走廊。
安妮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鞋跟在地毯上幾乎發不出聲音。
進入電梯的時候，安妮忽然感覺到了一種異樣。
那種感覺從陳軍身上散發出來，像寒氣一樣在狹小的電梯間里彌漫開來，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
她能感應到，boSS整個人冰冷起來了。
那種冷不是體溫的下降，而是一種氣質的轉變，像是一塊被扔進深水里的鐵，迅速下沉，溫度驟降，周圍的空氣都跟著凝固了。
好像一塊冰。
安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識地松開了本來想扶陳軍手臂的手，手指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後縮了回去，乖乖地放在自己身側。
她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個場景——陳軍審判聯邦調查局那些人的情景。
那些坐在審訊椅上的人，一開始也是這樣的，面對著一個看起來並不凶惡的男人，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被那雙眼楮里的寒意吞噬。
憤怒起來的boSS，自己也不敢騷了。
安妮在心里默默地對自己說了這句話，然後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開了和陳軍之間的距離。
旁邊的維多克和安東尼，也感應到了陳軍的殺氣。
那種氣息不是外放的、張揚的，而是內斂的、收斂的，像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刀，你看不到刀刃，卻能感受到那股冷冽的鋒意在鞘口處隱隱流動。
看來，今天就是真正的裁決了。
維多克和安東尼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意料之中的了然。
電梯門開了。
走廊盡頭有一扇深色的大門，門半掩著，里面透出燈光和人聲。
圓桌子。
那是一張很大的圓形會議桌，桌面上鋪著深色的絨布，四周坐滿了人。
這些人，是第一批聯合裁決隊的各國兵王。
他們來自不同的國家，穿著不同樣式的作戰服，坐在不同的位置上，但每一個人身上都帶著一種相同的特質——那種只有在最頂尖的戰場上才能淬煉出來的凌厲氣息。
剛才他們還在交流。
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有人翻看著面前的文件，有人端著一杯水慢慢喝著。
聲音不大，但此起彼伏，在圓形會議室里來回踫撞，形成一種嗡嗡的白噪音。
門被推開了。
陳軍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安妮、安東尼和維多克。
四個人魚貫而入，腳步聲在門口的地面上響了幾下，然後踏上了厚實的地毯，聲音瞬間被吞沒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循序漸進的，而是一瞬間發生的。
像是有人按下了靜音鍵，所有的交談聲、翻紙聲、喝水聲，在同一個瞬間全部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門口。
投向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
陳軍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圓桌正對著門的那一側，那里有一個空位，是留給他自己的。
他坐下的時候，椅子沒有任何聲響，動作從容而自然，像是一把刀放回了刀鞘。
安妮在他左手邊坐下，安東尼在他右手邊，維多克挨著安東尼坐下來。
三個人坐定之後，會議室里的氣氛從安靜變成了緊繃，像一根被慢慢拉開的弦，越拉越緊，隨時都可能崩斷。
陳軍抬起頭，目光從圓桌上緩緩掃過。
那張臉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可那雙眼楮里的光，卻冷得像冬天的月亮。
那種淡然不是溫和，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的、不帶任何情緒的淡然。
他從左看到右，從最遠的那個人看到最近的那個人，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不偏不倚，不疾不徐。
然後他開口了。
“這次行動，五常大國很滿意。”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圓形會議室里，每個字都像是被放大了一樣，清清楚楚地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陳軍停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很短，不到兩秒，卻長得像是有人在空氣中挖了一個洞，所有人都懸在那里，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但是我不滿意。”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依然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圓桌周圍響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有人皺眉，有人交換眼神，有人低下頭翻看面前的文件，有人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眾人臉上掛著一個大大的問號——？？？
有人是真的困惑，眉頭擰成了麻花，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心里反復咀嚼陳軍這句話的意思，試圖從中找出某種合理的解釋。
也有人內心冷笑。
那冷笑藏在眼底，藏在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里，藏在看似平靜的面具下面，只有最細心的人才能捕捉到那一閃而過的嘲諷。
他們在等待。
等待這個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給出一個解釋，等待這場會議真正開始。
只有安妮、安東尼和維多克清楚。
三人的目光在桌面上一觸即收，沒有多余的眼神交流，但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眼中的意思。
這個聯合作戰隊，要變了。
他們手里有叛變的名單。
那些名字，一個接一個地寫在那個黑色封皮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人，每一個都代表著一顆定時炸彈。
接下來，隊長要點人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