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清晏的身影如一滴墨,融入浓稠的夜色,瞬间消失不见。
谢知意站在原地,冰冷的匕首硌着掌心,那句“收点利息”还在耳边回响,带着彻骨的寒意。
她没有时间去恐惧。
抬头,是将军府高耸的屋脊,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血与火之上。
廊柱后的阴影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兵刃拖地的摩擦声。
不能再等了。
她收紧手指,将外袍的下摆撕下一长条,紧紧缠在手上,随后抓住身旁的雕花廊柱,开始向上攀爬。
粗糙的木刻磨着她的掌心,单薄的寝衣被挂得破破烂烂。
她不敢往下看,只盯着头顶那片黛青色的瓦。
“砰!”
一声闷响,不远处的院门被一脚踹开,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手起刀落,砍翻了最后两个试图抵抗的家丁。
谢知意全身僵住,像壁虎一样死死贴在柱子上,连呼吸都停了。
一个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夜色太深,他只看到交错的廊柱和阴影。
“搜!别放过任何一个活口!”领头的人低喝一声。
那人收回目光,跟着队伍冲向了内院。
谢知意松了口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她不敢再耽搁,手脚并用,终于翻上了冰冷的屋檐。
瓦片很滑,带着夜的寒气,透过薄薄的鞋底刺入脚心。
她匍匐在屋脊上,看向下方的正院。
那不是院子,那是一个修罗场。
火把的光摇曳不定,映照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
镇国将军府的亲卫们身穿银甲,此刻却被染得通红,他们背靠着背,结成一个个小小的战阵,抵御着数倍于己的黑衣刺客。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谢知意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窒息。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搜索。
忽然,她看到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魁梧,即便身上甲胄多处破损,血迹斑斑,依旧如一尊不可撼动的山岳,矗立在战团中央。
他手中握着一把阔剑,每一次挥舞,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逼退周围的刺客。
他就是谢渊,镇国大将军,她的亲生父亲。
他很强,但也很疲惫。
围攻他的刺客,武功明显比其他人高出一截,配合默契,招招致命。
谢知意看到,一名刺客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谢渊的侧后方,手中的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刺他腰侧的盔甲缝隙!
而谢渊正被正面两人缠住,根本无暇顾及。
“爹!”
这个字冲到喉咙口,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不能喊。
一喊,她会暴露,谢渊会分心,两人都会死。
怎么办?
她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崔清晏给她的匕首,还握在手里。
她看了一眼匕首,又看了一眼下方的战局,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她匍匐着,沿着屋脊快速向战场上方爬去。
瓦片在身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喧嚣的战场上,微不可闻。
就在她即将到达谢渊头顶的正上方时,一道黑影从旁边的屋脊上闪过,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她身后。
一股凌厉的杀气,从背后袭来!
谢知意头皮发麻,想也不想,就地一个翻滚。
“嗤啦!”
她背后的衣物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火辣辣的疼。
她回头,一个黑衣刺客正提着刀,眼神冰冷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死人。
刺客没有废话,再次扑了上来。
谢知意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崔清晏那句简单粗暴的教学。
“对着脖子和心脏,捅进去就行。”
她没有躲,反而迎着刀光冲了过去。
在刺客错愕的眼神中,她矮下身子,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右手上,用尽全力将匕首向上捅去!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刺客的刀在她肩上划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传来。
但她的匕首,也成功地、深深地刺进了刺客的心脏。
刺客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的匕首,然后又看向谢知意。
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口中涌出。
“噗通。”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从屋顶上摔了下去,重重砸在下方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谢知意跪倒在屋顶上,捂着流血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温热的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她杀了人。
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和恶心,只有一种麻木的冰冷。
下方的巨响,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谢渊。
他一剑逼退眼前的敌人,猛地抬头。
他看到了屋顶上那个浑身是血、跪在那里摇摇欲坠的女孩。
女孩穿着不合身的男式外袍,里面是撕破的寝衣,长发凌乱,脸上沾着血污,狼狈不堪。
可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
像极了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母亲时的模样。
谢渊的心,被重重地捶了一下。
就在他失神的这一刹那,一名刺客抓住了机会,一剑刺向他的胸膛!
“小心!”
谢知意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呼。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起身旁一块松动的瓦片,朝着那名刺客狠狠砸了过去!
瓦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刺客的手腕上。
“铛啷!”
长剑落地。
谢渊瞬间回神,眼中杀意暴涨,反手一剑,直接削掉了那名刺客的半个脑袋。
他再次抬头,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屋顶上的谢知意。
四目相对。
隔着生死的距离,隔着二十年的光阴。
谢知意顾不上肩膀的剧痛,她看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无声地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三……皇……子……谋……反……”
“撑……到……天……亮……”
火光跳跃,映着她苍白的唇。
她不知道他看懂了没有。
但她看到,谢渊那双虎目中,先是震惊,然后是滔天的怒火,最后,一切都归于一种沉寂的、可怕的决然。
他冲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成了!
谢知意心中一松,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数道破空之声。
她猛地回头。
屋脊的另一头,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三个黑衣刺客。
他们呈品字形,一步步向她逼近,手中的刀,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冷光。
退路,被彻底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