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寂静的夜色里飞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咯咯”声。
谢知意的心跳比车轮声更快,更乱。
镇国将军府,嫡长女,沈落雁……
这些词汇像一把把重锤,砸得她头晕目眩,几乎无法呼吸。
她猛地抓住崔清晏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崔清晏垂眸,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在你第一次亲本官之后。”
谢知意一愣。
“本官派人查了你的底细,从谢家,到你那位早逝的生母。”
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荷包上,那里藏着那块凤凰玉佩。
“那块玉佩,是镇国将军府的信物,只传嫡系子女。”
谢知意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荷包,隔着布料,她仿佛能感受到玉佩的温润。
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质问。
“告诉你,然后呢?”
崔清晏反问,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
“让你顶着将军府嫡女的名头,成为众矢之的?还是让你去将军府认亲,打乱他们二十年的平静,引来杀身之祸?”
他顿了顿,伸手覆上她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
“本官在等你长大,也在等一个时机。”
“可现在,敌人替我们选了时机。”
他的手很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牢牢握住。
“谢知意,这不是你的错。”
同心蛊的作用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平静外表下,那股冰冷刺骨的杀意。
那股杀意,不是冲着她,而是冲着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
她的恐慌,竟奇迹般地被这股冷意安抚下来。
“他们想用我做引子,来对付我的家人。”她抬起头,眼中的迷茫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寒。
“那就把这个引子,变成一根刺。”
崔清晏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一根,能扎进他们咽喉的刺。”
马车骤然停下。
车外传来林风压低的声音:“大人,到了。将军府周围的暗哨,比平日里多了三倍。”
“知道了。”
崔清晏应了一声,松开谢知意的手,从车厢暗格里取出一把短匕。
匕首通体乌黑,只有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丝幽冷的白光。
他将匕首塞进谢知意的手里。
“拿着。”
“我不会用。”
“对着脖子和心脏,捅进去就行。”他的教学简单粗暴,不带一丝感情。
谢知意握紧了冰冷的匕首,那股寒意顺着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她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
崔清晏深深看了她一眼,率先掀开车帘下车。
谢知意跟着下去,冷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单薄的寝衣,外面只罩着崔清晏的外袍。
他们停在一条僻静的后巷,巷子尽头,就是镇国将军府高大的院墙。
整座府邸笼罩在夜色中,一片死寂,连一丝灯火都看不到。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崔清晏对林风做了个手势,林风和几道黑影瞬间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他转头看向谢知意,朝她伸出手。
“跟紧我。”
谢知意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握住,十指相扣。
两人贴着墙根,如两道鬼魅,悄无声息地向一处墙角掠去。
那里的墙头,爬满了茂密的常青藤。
崔清晏揽住她的腰,低声道:“闭眼。”
谢知意下意识闭上眼,只觉得身子一轻,耳边风声呼啸。
不过一息之间,双脚便已落地。
她睁开眼,人已经站在了将军府的后花园里。
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清香,却掩不住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崔清晏松开她,拔出腰间长剑。
他的剑很窄,很长,剑身在月光下,像一泓秋水。
他将谢知意护在身后,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可谢知意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致命的杀机。
突然,一声极轻的闷哼从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
崔清晏的眼神瞬间锁定那个方向。
他没有动,只是侧耳倾听。
谢知意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胸膛,她死死握着匕首,手心全是冷汗。
又是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崔清晏不再犹豫,拉着谢知意,脚尖一点,悄无声息地朝假山掠去。
绕过假山,眼前的景象让谢知意瞬间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两个家丁打扮的男人倒在血泊中,喉咙被利刃割开,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在他们旁边,一个身穿黑衣的刺客正拖着第三具尸体,准备藏进假山的山洞里。
那刺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他看见了崔清晏和谢知意。
刺客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人。
但下一刻,错愕就变成了狰狞的杀意。
他扔下尸体,提刀就朝两人冲了过来!
“找死。”
崔清晏的声音,比他手里的剑还冷。
他推开谢知意,不退反进,迎着刀光就冲了上去。
谢知意只看到一道白光闪过。
快。
快到极致。
那名刺客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多出的一个血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沫。
“噗通”一声,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崔清晏的剑,甚至没有沾上一滴血。
他收剑,转身,重新将谢知意拉到身后。
“别怕。”
他说。
谢知意看着地上三具温热的尸体,看着这个杀人后面不改色的男人,摇了摇头。
她不怕。
她只是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正在一点点变冷,又在一点点沸腾。
“他们已经动手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嗯。”
“我爹……我的家人,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崔清晏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继续往院子深处走。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
倒在地上的尸体也越来越多,有家丁,有护院,甚至还有几个丫鬟。
全都是一击毙命。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单方面的屠杀。
谢知意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就在他们穿过一处月亮门时,前方的正院里,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兵器碰撞声和怒喝声。
“保护老夫人和将军!”
“结阵!快结阵!”
“啊——!”
惨叫声,兵刃入肉声,交织成一片。
谢知意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还活着!
她想冲过去,却被崔清晏一把拉住。
“别去。”
“可他们在里面!”
“你现在过去,只会成为他们的累赘和目标。”
崔清晏将她拽到一根廊柱后,指了指屋顶。
“从上面走。”
他看着她,眼神锐利如鹰。
“找到你父亲,镇国将军谢渊。告诉他,三皇子勾结户部尚书张承安,意图谋反,今夜便是要清扫朝中异己。”
“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撑到天亮。”
“天亮之后,本官会让他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京城。”
谢知意重重点头。
“那你呢?”
崔清晏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我?”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嗜血的疯狂。
“我去替将军府,收点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