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上朝!”
四个字,如冰冷的铁锥,狠狠扎进崔清晏的耳膜。
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离,依旧死死锁在床上那个了无生气的身影上。
同心蛊传来的灼痛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的心脏勒得生疼。
上朝?
他一手策划了东宫的大火,一手将太子推向深渊,此刻,正是收网的最好时机。
可她快要死了。
“大人……”
老府医的声音带着颤抖,几乎要跪下来。
“姑娘的脉象,已如风中残烛,再不想办法,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崔清晏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疯狂。
他猛地转身,从怀中取出一个通体漆黑的玉瓶,扔给府医。
“用它。”
府医接住玉瓶,只觉得入手一片冰凉,他看清瓶身的瞬间,脸色煞白,双手一抖,险些将瓶子掉在地上。
“这……这是……‘九转还魂丹’?传闻中以心头血炼制的禁药!大人,此药霸道无比,强行续命,乃是逆天而行,姑娘她……”
“我只要她活着。”
崔清晏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打断了府医的话。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若不回来,你们,随她一起陪葬。”
他没有看林风,也没有看那个战战兢兢的传信亲卫,只留下一句冰封地狱般的命令,便大步流星地跨出房门。
寒风灌入,吹得他墨色的官袍猎猎作响,也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凡人的温度。
……
金銮殿。
天还未全亮,殿内却已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百官们穿着整齐的朝服,却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大殿中央,跪着一个人。
正是太子李承乾。
他身上的锦袍被烧得破破烂烂,发冠歪斜,脸上还沾着黑灰,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父皇!儿臣冤枉!是崔清晏!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是他放火烧了东宫,是他伪造书信,是他要陷害儿臣啊!”
李承乾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与不甘。
龙椅上,明景帝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的脚边,散落着几封被火燎过的信件,上面的火漆印,正是太子私印。
就在这时,崔清晏到了。
他身着一品麒麟补服,头戴乌纱,一步一步,从殿外走入。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精确无比。
清冷的晨光透过殿门,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清冷孤高,宛如行走在人间的神只,审判着世间罪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李承乾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催命的阎罗,情绪瞬间失控。
“崔清晏!你终于来了!你告诉父皇,这一切是不是你干的!你昨夜根本不在府中,你去了哪里!”
崔清晏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对着龙椅上的明景帝,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
“臣,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这场滔天大祸,与他毫无关系。
明景帝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落在他身上。
“崔爱卿,太子指控你纵火谋逆,陷害储君,你怎么看?”
崔清晏抬起头,迎上皇帝的视线,语气依旧平淡。
“臣不敢妄言。但私通边将,动摇国本,乃是谋逆大罪,罪不容恕。”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是陈述了一个冰冷的事实。
他将“罪”本身,高高地悬在了太子的头顶。
李承乾彻底疯了。
“父皇!您看!他默认了!他心虚了!您快派人去查他的府邸,去查他昨夜的行踪!一定能查出蛛丝马迹!”
这番话,让殿内不少官员都微微变了脸色。
首辅夜不归宿,确实是可供攻击的把柄。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殿外传来一声尖细的通报。
“太子妃娘娘驾到——!”
话音未落,一身素衣的太子妃赵氏,已经快步走了进来。
她脸色惨白,双眼红肿,却不见半分柔弱,反而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丈夫,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明景帝重重叩首。
“陛下,臣妾有罪!”
“臣妾未能管束好太子,致使他心生怨怼,与臣妾哥哥赵国公暗中往来,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赵国公,正是太子妃的亲哥哥,手握京畿卫戍部队的兵权!
李承乾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他怎么也想不到,捅自己最后一刀的,竟然是她!
“赵婉如!你疯了!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赵氏缓缓抬起头,眼中是无尽的恨意与嘲讽。
“我疯了?李承乾,是你逼疯我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高高举起。
“陛下!这是太子与赵国公往来的密信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他们如何收买朝臣,如何安插亲信,以及……如何计划在您秋狝之时,发动兵变!”
“你!”
李承乾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厥过去。
赵氏却还不肯罢休,她凄厉地笑了起来,从怀里抓出一把东西,狠狠砸在李承乾的面前。
“你为了那个舞姬,夜夜笙歌,荒唐无度!你可知,你宠幸的那个贱人,正是你政敌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
一缕乌黑的秀发,散落在冰冷的金砖上,那甜腻的合欢香,若有似无地飘散开来。
明景帝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拧出墨来。
家事,国事,丑事,全都搅在了一起。
这已经不是谋逆,这是将整个皇室的脸面,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混账东西!”
明景帝猛地一拍龙椅,发出震天的巨响。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儿子,眼中只剩下失望与暴怒。
“传朕旨意!”
“太子李承乾,德行败坏,结党营私,意图谋反!即刻废为庶人,圈禁于宗人府,无诏不得出!”
“赵国公及其党羽,全部下狱,交由三法司会审!”
“太子妃赵氏,揭发有功,然管教无方,回宫闭门思过!”
雷霆之怒,席卷整个金銮殿。
禁军冲了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瘫软如泥的李承乾。
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尘埃落定。
崔清晏自始至终,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他躬身,声音平静无波。
“陛下圣明。”
说完,他甚至不等明景帝发话,便径直转身,向殿外走去。
他的计划,完美收官。
可他的心,却空得像一口枯井。
他必须回去。
立刻,马上。
他用一场豪赌,换来了太子的倒台,也换来了一个时辰的时间。
他赌赢了朝堂,可他不敢想,如果他输了谢知意……
刚踏出殿门,刺目的天光让他微微眯眼。
林风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廊柱的阴影下,他的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
崔清晏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见林风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主子,药……没用。”
“姑娘她……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