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崔清晏眼中的世界，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白。
他甚至没有看林风一眼，身体已经先于思想，化作一道残影，冲回了房内。
砰！
门板被一股巨力撞开，发出痛苦的呻吟。
屋内的景象，像一柄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捅进他的心口。
老府医跪在地上，面如死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那张曾经鲜活灵动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毫无血色。
她的呼吸，已经微弱到无法察觉。
崔清晏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踉跄。
他走到床边，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步，却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触她的脸颊。
冰冷。
刺骨的冰冷，顺着他的指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冻结了他的血液，也冻结了他的灵魂。
同心蛊的灼痛感，在这一刻，竟诡异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空洞。
仿佛他的心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
“为什么没用？”
他缓缓转头，那双淬着寒冰与风暴的眸子，死死盯住地上的府医。
府医被那眼神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磕头。
“大人饶命！老朽无能！”
“九转还魂丹乃是至阳至刚之药，可姑娘她……她体内的寒毒太过霸道，两相冲击之下，经脉寸断，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啊！”
油尽灯枯。
崔清晏的身体晃了晃。
他谋算了天下，算计了君王，算计了太子，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算到了一切，却唯独没有算到，他会输给天命。
“不。”
他吐出一个字，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阎罗宣战。
“我不准。”
他猛地揪住府医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狰狞。
“说！还有什么办法！”
“你行医一生，不可能没有办法！说！”
府医被他掐得几乎窒息，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有……有……但那是……禁术！”
“说！”
崔清晏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府医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古籍记载，九转还魂丹，除了强行续命，还有另一个用法……它能作为‘引’，开启生机转嫁之门！”
“此法，需以至亲之人的心头血，或是……或是身中同心蛊的另一方，以自身精血与寿元为祭，强行……强行将命渡过去！”
府医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到，崔清晏的眼中，那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此法……逆天而行，九死一生！渡命者，轻则折损大半寿元，重则……当场暴毙！大人，万万不可啊！”
崔清晏松开了手。
府医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崔清晏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他冰封的脸上，显得诡异而凄美。
“以命换命么……”
他低声呢喃，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床上那个即将逝去的女孩。
他这一生，都在索取，都在掠夺。
他从不信神佛，不信天命，他只信自己。
可现在，他愿意信一次。
如果天要收她，那便拿他的去换。
“怎么做。”
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府医愣住了，他看着崔清晏决绝的背影，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我问你，怎么做！”
崔清晏猛地回头，厉声喝道。
府医一个激灵，颤抖着说：“需……需以银针刺破指尖，将血……滴入姑娘口中，同时……同时运功，催动蛊虫……”
他的话还没说完，崔清晏已经拔下了头上的发簪。
那根通体乌黑，样式简单的木簪，是他身上唯一的饰物。
他看都没看，用尖锐的一头，狠狠刺向自己的左手中指。
噗。
一声轻响。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在清冷的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将流血的手指，送到了谢知意苍白的唇边。
血，一滴一滴，落入她的口中。
“林风。”
他头也不回地喊道。
“守住院门，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违者，杀无赦。”
林风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一切，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低吼一声。
“是！”
崔清晏盘膝坐在床边，另一只手，抵在了谢知意的后心。
他闭上眼，催动内力。
一股暖流，从他的掌心，缓缓渡入谢知意冰冷的身体。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同心蛊，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疯狂地躁动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心脏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那是一种生命力被强行抽走的痛楚。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额头上，冷汗如浆，顺着他俊朗的轮廓滑落。
但他没有停。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是她醉酒后，抱着柱子，傻乎乎地喊他“小哥哥”。
是她为了讨好他，笨拙地学着做糕点，弄得满脸都是面粉。
是她拿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问他甜不甜。
也是她，在他最阴暗，最孤冷的时刻，像一束光，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
他曾经以为，这束光，很碍眼。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没有了这束光，他的世界，将永坠黑暗。
“谢知意。”
“活下去。”
他用尽全力，将更多的内力与生机，渡了过去。
奇迹，似乎真的发生了。
谢知意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渐渐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红晕。
她那几乎停止的呼吸，也开始变得绵长起来。
府医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违背常理的一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逆天改命！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然而，代价是惨重的。
崔清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一缕黑发，从他的鬓角垂落，竟在瞬间，化作了银白。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那血，不是红色，而是带着一丝不祥的暗黑。
蛊虫反噬！
府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床上的谢知意，长长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