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静思苑内死寂的伪装。
崔清晏的眼神瞬间凝结成冰。
【心声:李德全。景明帝的狗,终于还是闻着味找来了。】
谢知意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向崔清晏,他依旧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已然掀起了算计的风暴。
“你,出去。”崔清晏看着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谢知意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出去说什么?”
【心声:这个蠢女人,除了吃还会什么?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崔清晏闭了闭眼,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哭。”他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哭?”
“说本官快死了。”
【心声:哭得越伤心越好,最好哭到肝肠寸断,让李德全那只老狐狸相信,我崔清晏的命,已经系在她这条绳上了。】
谢知意嘴角抽了抽。
让她哭?对着这个满肚子坏水的男人,她只想笑。
“我不会。”她老实回答。
【心声:不会?废物!连哭都不会!罢了,她那张脸,就算不哭,只要站出去,就够有说服力了。】
崔清晏的视线,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
“那就站出去。”他冷冷道,“什么都不用说,就站在那里。记住,从你踏出这个门开始,你就是本官唯一的软肋。”
【心声:让他看,让他猜。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越是觉得我捏住了我的命脉,就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谢知意深吸一口气。
她明白了。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人心,赌的是皇帝的疑心。
而她,就是被推上赌桌的,最关键的那枚筹码。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衫,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崔清晏突然叫住她。
谢知意回头。
【心声:头发乱了。衣领也……不成体统。】
他伸出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句冰冷的命令。
“演砸了,你知道后果。”
谢知意没再理他,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
院子里,阳光刺眼。
李德全站在海棠树下,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身后跟着两名太监和四名提着药箱的太医。
他看见谢知意走出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眼前的女子,一身素衣,未施粉黛,脸色比前几日见到时还要苍白几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许久未曾合眼。
李德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谢姑娘。”他躬了躬身,声音尖细,“咱家奉陛下口谕,前来探望首辅大人。陛下听闻首辅大人遇刺病重,龙心甚忧,特派了院判张太医前来为大人诊治。”
谢知意福了福身,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和疲惫。
“有劳公公挂心,有劳陛下挂心。”
她没有说别的,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低垂,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李德全等了半晌,没等到下文,只好自己接话。
“不知首辅大人现在如何?可方便咱家与张太医进去瞧瞧?”
谢知意缓缓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没有哭,却比哭出来更让人心碎。
“不方便。”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李德全脸上的笑容一僵。
“姑娘这是何意?难道是信不过宫里的太医?”
“不是。”谢知意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清晏他……他的病症,十分古怪。陆太医说,他如今全凭一口气吊着,经不得半点打扰。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死死咬住嘴唇,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
这副模样,落在李德全眼里,便是最好的证明。
看来,崔清晏是真的不行了。
而这个女人,就是他如今唯一的指望。
“咱家明白姑娘的心情。”
李德全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可这毕竟是陛下的恩典。张太医乃是圣手,或许他有法子呢?若是因为姑娘的阻拦,耽误了首辅大人的救治,这罪责……”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威胁。
谢知意身体晃了晃,像是被这句话击垮了。
“罪责?”她惨然一笑,“我与他,早已同生共死。若他有事,我绝不独活。这天下,还有什么罪责,比这更重?”
她抬起眼,直视着李德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是豁出去一切的疯狂与决绝。
“公公若是非要进去,便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放肆!”李德全身后的一名小太监厉声喝道。
“唰!”
院墙之上,数名将军府的亲卫瞬间现身,手持弓弩,冰冷的箭头齐齐对准了院中的一行人。
林风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谢知意身后,手按刀柄,眼神不善。
李德全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无骨的女子,竟然如此刚烈。
更没想到,镇国将军府,竟然真的敢为了她,与宫里的人对峙。
僵持。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屋子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清晏!”
谢知意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与李德全对峙,转身就往屋里冲。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
李德全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咳嗽声,和女子惊慌的呼喊。
他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抹虚伪的笑。
“罢了,既然首辅大人不便,咱家也不强求。”
他对着林风道:“陛下说了,首辅大人乃国之栋梁,不容有失。这几位太医,就留在府外候着。若有任何需要,随时传唤。”
说完,他一甩拂尘,转身离去。
那几名太医,则真的在将军府的大门外,安营扎寨般地留了下来。
名为关心,实为监视。
……
屋子里。
谢知意冲到床边,看着那个咳得满脸通红的男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刚才那阵咳嗽,时机也太巧了。
崔清晏缓过一口气,抬眼看她,眼神依旧冰冷。
“蠢。”
【心声:竟然真的要跟李德全拼命,蠢到家了。不过……刚才那句‘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倒是有几分气势。】
谢知意:“……”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
“人已经走了。但是太医留在了府外。”
“意料之中。”崔清晏靠回床头,闭目养神。
【心声:这一关,算是勉强过了。但景明帝的疑心,只会越来越重。必须尽快恢复……该死,这身体,动一下都疼。】
谢知意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和苍白的嘴唇,心中一动。
“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刚才,是故意咳的?”
崔清晏没有睁眼。
【心声: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牵动了伤口,确实疼。】
谢知意的心,没来由地被揪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前一刻还在脑子里骂她蠢,后一刻却用自己的伤痛为她解围的男人。
他明明那么虚弱,却还要撑起一片天,与整个皇权博弈。
而她,是他唯一的同盟,也是他唯一的弱点。
【心声偷听器体验时间已结束。】
脑中冰冷的机械音,将谢知意拉回现实。
世界,瞬间安静了。
她再也听不见他那吵闹又别扭的心声了。
只剩下眼前这个沉默的、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崔清晏。
谢知意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