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安静得可怕。
谢知意站在床边,看着崔清晏闭目养神的侧脸,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
没有了那喋喋不休的心声,他就像一座覆着雪的孤山,冷硬,沉默,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甚至不知道,他此刻是疼,是累,还是又在算计什么。
这种全然的未知,让她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崔清晏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他雪白的中衣上,一抹刺目的殷红,正从腋下靠后的位置,缓慢地洇开。
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毒花。
谢知意瞳孔一缩。
“你流血了。”她的声音很干。
崔清晏的眼睫动了动,没有睁开。
“无事。”
又是这两个字。
以前听到,她能从心声里听出他的口是心非和强撑。
现在,她只听到了冰冷的敷衍。
那片红色,还在扩大。
谢知意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什么无事!”她上前一步,声音压不住地拔高,“伤口裂开了!你是想就这么流血流死吗?”
崔清晏终于睁开了眼。
他的眼眸里没有了算计的风暴,只剩下疲惫和冰冷的墨色。
“出去。”他看着她,声音沙哑。
“我不!”
谢知意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直接顶了回去。
她死死盯着他衣襟上的血迹,咬着牙道:“你死了,我就得陪葬。崔清晏,我还没活够,你不能死!”
崔清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那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他没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在默许,又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谢知意把这当成了默许。
她转身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对外面的林风低声吩咐。
“快,去烧热水,拿干净的布巾和金疮药来!记住,动静小点!”
林风愣了一下,看到谢知意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焦急,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东西都送了进来。
谢知意关上门,端着热水和药走到床边。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盆冒着热气的水。
“把衣服解开。”她命令道。
崔清晏没动。
“要我帮你吗?”谢知意拿起旁边的剪刀,在手里“咔嚓”了一声。
崔清晏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他抬起虚软的手,慢慢解开了衣带。
中衣敞开,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白色里衣和层层叠叠的纱布。
谢知意深吸一口气,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纱布。
动作很轻,指尖却在发抖。
当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她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道从后肩延伸到肋下的刀伤,皮肉翻卷,因为刚才的强行运气和咳嗽,缝合的线崩开了一处,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崔清晏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
“疼吗?”谢知意下意识地问。
问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不废话吗。
崔清晏没有回答,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谢知意的心,像是被那声闷哼烫了一下。
她不再说话,拧干了布巾,一点点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
她的动作很笨拙,但很轻。
温热的布巾触碰到冰冷的皮肤,崔清晏的身体颤了一下。
“笨手笨脚。”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若是从前,谢知意听到他心里夸她“还算细心”的别扭心声,或许会笑出来。
但现在,这句冰冷的斥责,像一根针,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是,我就是笨!”
她眼睛一红,手上的力道却放得更轻,“有本事你自己来啊!你不是能耐吗?不是算无遗策吗?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地为他清洗伤口,撒上药粉。
药粉触碰到翻开的皮肉,崔清晏的身体猛地一僵,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死死咬住牙,没让自己发出更狼狈的声音。
谢知意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心里的火气莫名就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她拿出新的纱布,一圈一圈,仔细地为他重新包扎。
这一次,她包得很用心,也很慢。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带着伤口的灼痛。
她的呼吸,带着莫名的紧张。
终于,她打好了最后一个结。
“好了。”她松了口气,额上竟也出了一层薄汗。
她站起身,准备去收拾东西。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谢知意一惊,回头看去。
崔清晏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的手很冷,没什么力气,却攥得很紧。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算计和疏离,也没有了刚才的冰冷和疲惫。
只剩下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复杂的东西。
像迷雾,又像旋涡,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别走。”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