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意背后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看着床榻上那个男人。
崔清晏慢慢坐直了身体,动作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他却像感觉不到痛。
他抬起眼,那双曾淬着冰雪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燃烧过后的死灰。
“你满意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重,砸在谢知意的心上。
“我救了你。”谢知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不退。
“救我?”崔清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了嘲讽,“你毁了我。”
他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中挤出。
“崔氏百年清誉,我十年寒窗,官拜首辅,所有的尊严,所有的体面,就在刚才,被你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从明天起,整个京城都会知道,我崔清晏,被一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一个善妒、蛮横、不知礼数的女人。”
他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一步步向她走来。
“比起这个,我宁愿被诊出蛊毒,被押上断头台。”
谢知意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你宁愿死,我不想!”
她仰起头,迎上他满是毁灭欲的目光,“我还有爹,还有兄长,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而死!”
“你的家人是命,我的名声就不是命吗?”崔清晏的眼底,血丝寸寸蔓延。
他猛地抬手,扼住了她的脖子。
冰冷的指尖,带着刺骨的杀意。
窒息感瞬间传来,谢知意被迫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俊美如神只,此刻却像恶鬼一样的男人。
她不挣扎,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崔清晏的理智上。
就在他手指收紧的同一瞬间。
“呃!”
一声闷哼,不是来自谢知意,而是来自他自己。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毫无预兆地从心脏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他四肢百骸里疯狂穿刺。
他手上的力道一松,谢知意软软地滑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
可她还没来得及庆幸,同样的剧痛,分毫不差地在她体内炸开。
“啊!”
她惨叫一声,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是蛊虫。
是同心蛊!
崔清晏的杀意,引爆了它最暴虐的反噬。
崔清晏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撑着地面。
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背后的伤口仿佛也裂开了,血腥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
他能感觉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那个女人正在承受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痛苦。
她的每一次抽搐,每一次压抑的呻吟,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感知上。
痛。
痛到极致,反而生出一种荒诞的清明。
他真的,杀不了她。
杀了她,就是杀了自己。
谢知意疼得快要昏过去,意识都开始模糊。
恍惚间,她想起苗疆阿婆说过的话。
“同心蛊,同生共死,同感同伤……若一方起了杀心,蛊虫暴动,唯有……唯有肌肤相亲,方能安抚……”
肌肤相亲……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她被痛苦占据的脑海。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身边那个模糊的身影,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颤抖着,碰到了他的手背。
那里的皮肤,滚烫得吓人。
就在接触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暖流,从接触点传来,让她体内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减轻了那么一丝丝。
有用!
谢知意眼睛一亮,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不再犹豫,整个人扑了过去,死死抱住了崔清晏的手臂。
崔清晏浑身一僵。
女人的身体柔软,隔着薄薄的衣料,紧紧贴着他。
她的脸埋在他的臂弯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
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她。
可那股钻心剜骨的疼痛,竟然真的随着她的靠近,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
虽然依旧很痛,但已经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他僵住了。
推开她,就是重返地狱。
不推开……
崔清晏的骄傲和理智,在非人的剧痛面前,寸寸崩塌。
他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谢知意也感觉到了疼痛的缓解。
她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抱得更紧了。
“别动。”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地从他手臂上传来,“就这样……别动。”
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只剩下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他们以一种极其狼狈又无比亲密的姿势,半跪半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个是被迫接受,一个是主动投怀。
没有半分情欲,只有劫后余生的喘息,和无法挣脱的宿命。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剧痛终于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身体被掏空般的虚弱和疲惫。
谢知意松开手,瘫软在地,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崔清晏也缓缓靠在了墙上,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狼狈得不见半分平日的风采。
他没有看她,只是哑声开口。
“这就是你的办法?”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滔天的怒火,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自嘲。
“我……”谢知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能怎么说?
说她也是刚刚才想起,肌肤相亲可以缓解痛苦?
说她刚才扑过去,只是为了活命?
在刚刚经历了那样的羞辱之后,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崔清晏没有再追问。
他睁开眼,看着房梁,眼神空洞。
“你赢了。”
他说。
“从今天起,我崔清晏,就是你的傀儡。”
“我的命,我的痛,我的喜怒哀乐,都系于你一身。”
“你想让我生,我便生。你想让我死……”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我们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