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崔清晏手上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知意的心口,也跟着那滴血,狠狠一抽。
疼。
是他的手在疼,也是她的心在疼。
“大人!”林风大惊失色,快步上前,“您的手!”
“拦住他们。”崔清晏的声音,冷得像冰,“任何人,不准踏入静思苑半步。”
“是!”林风领命,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一道清亮的女声,截断了他的动作。
是谢知意。
她站起身,直视着崔清晏,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闪躲,只剩下一种惊人的冷静。
“拦不住的。”
“那是皇上派来的人,你把他们拦在门外,是想坐实了自己心虚,还是想直接被安上一个抗旨不尊的罪名?”
崔清晏的目光如刀,死死钉在她身上。
“那你想如何?让他们进来,诊出你我身上的蛊毒,然后一起上断头台?”
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怒火和自嘲。
他崔清晏算无遗策,竟会被一个女人,被一只小小的蛊虫,逼到如此绝境。
“我不想死。”谢知意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所以,你更不能死。”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他面前。
“崔清晏,想活命,现在就听我的。”
崔清晏眯起眼,眸中是化不开的寒冰与审视。
听她的?
这个将他拖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你有什么办法?”他问,声音沙哑。
“演一出戏。”
谢知意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一出……妒妇不许良人就医的戏。”
崔清晏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他明白了。
她要他,牺牲他身为内阁首辅,身为崔氏嫡长孙的所有尊严和颜面,去配合她演一出荒唐的闹剧。
“你做梦!”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是在救你的命!”谢知意猛地拔高了声音,“也是在救我自己的命!还有我将军府上下一百多口的命!”
她指着门外,语速极快。
“太医马上就到,你没有时间选了!是现在丢一点脸面,还是明天全家一起丢掉性命,你自己掂量!”
门外,已经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李德全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
“首辅大人,老奴奉皇上之命,带太医来给您瞧瞧。”
崔清晏的胸口剧烈起伏,背后的伤口因为情绪激动而阵阵抽痛。
那疼痛,又分毫不差地传到了谢知意身上。
她疼得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崔清晏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再看看自己流血的手,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将他淹没。
他败了。
败给了这只蛊,败给了这个女人。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杀意和怒火尽数敛去,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
“好。”
一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谢知意的心,也跟着落了地。
她立刻转身,对着还愣在一旁的林风吩咐道:“林风,你守在门口,不管里面发生什么,都不许进来,更不许任何人进来,听明白了吗?”
林风看了一眼自家大人,见他默认了,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谢姑娘。”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
李德全领着三名背着药箱的太医,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太医院院使,王太医。
他年过花甲,头发花白,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仿佛能看透人心。
“老臣参见首辅大人。”王太医躬身行礼,“听闻大人遇刺,皇上忧心忡忡,特命我等前来为大人诊治。”
崔清晏靠在床头,脸色苍白,虚弱地抬了抬手。
“有劳王太医,劳烦公公,也劳皇上挂心了。”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中气不足的虚弱。
谢知意知道,这是演戏的开始。
王太医点点头,示意身后的太医放下药箱,自己则径直走向床边。
“大人伤在何处?还请伸出手来,让老臣为您诊一诊脉。”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搭崔清晏的手腕。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崔清晏皮肤的瞬间,一只纤细的手,猛地横插过来,死死按住了崔清晏的手。
是谢知意。
王太医一愣,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李德全也是满脸错愕。
只见谢知意双眼通红,死死瞪着王太医,那眼神,活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母狼。
“不许碰他!”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充满了不讲道理的蛮横。
王太医眉头一皱:“这位姑娘,老夫是奉旨为首辅大人诊病。”
“我不管什么旨!”谢知意不管不顾地嚷起来,“他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想碰他!”
她说着,转头看向崔清晏,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崔清晏,你什么意思?我在这里衣不解带地照顾你,你却让别的男人来摸你的手?”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是不是看上宫里哪个狐狸精了,让皇上派人来给你牵线搭桥?”
这番惊世骇俗的话,让整个屋子的人都石化了。
李德全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三名太医更是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这就是传说中,让首辅大人神魂颠倒的谢家大小姐?
这哪里是名门闺秀,分明就是个市井泼妇!
崔清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只剩下紧握成拳的手,暴露了他此刻的隐忍。
屈辱。
无边的屈辱,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甚至能感觉到,王太医和李德全投来的,那种混杂着震惊、鄙夷和一丝看好戏的目光。
“知意,别闹。”他开口,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纵容。
这副“管不住自家女人”的无奈模样,更是坐实了谢知意的“恃宠而骄”。
“我闹?”谢知意仰起了头,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为你担惊受怕,为你熬药喂饭,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她猛地站起来,挡在崔清晏身前,张开双臂,对着王太医等人。
“今天谁想碰他,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放肆!”王太医终于忍不住了,厉声喝道,“姑娘可知,阻挠太医为朝廷命官诊治,乃是大罪!耽误了首辅大人的病情,你担待得起吗?”
“我担待!他的命是我的,我担待得起!”谢知意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场面,彻底僵住了。
李德全擦了擦额上的汗,走到王太医身边,低声道:“王院使,您看这……要不,咱们先回报皇上?”
王太医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行医一生,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的场面。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虚弱无奈”的崔清晏,又看了一眼面前“撒泼打滚”的谢知意。
事情,恐怕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对着崔清晏一拱手。
“既然如此,那老臣也就不强人所难了。”
“首辅大人的‘病情’,老臣会一五一十,如实禀报皇上。”
他特意在“病情”二字上,加重了读音。
说完,他一甩袖子,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德全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也跟着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谢知意还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演完了。
暂时,安全了。
她缓缓放下手,转过身,对上了崔清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隐忍和配合,只剩下冰山崩塌般的,凛冽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