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清晏转身就走。
他玄色的衣袍在众人眼前一晃,没有留下半个字的吩咐,也没有再看谢知意一眼。
人走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却还留在原地。
庭院里的下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谢知意身上。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轻蔑,有好奇,更有一丝藏不住的敌意。
她就像一个被硬塞进来的物件,与这井然有序的相府格格不入。
一个穿着体面,约莫四十出头的妇人走了出来。
她头上的簪子一丝不苟,脸上的神情也同样一丝不苟。
“老奴孙氏,见过姑娘。”
她微微屈膝,语气恭敬,腰板却挺得笔直。
“府中都唤我一声孙妈妈,姑娘若不嫌弃,也这么叫便是。”
谢知意看着她。
这是府里的管事妈妈,崔清晏最信任的家仆之一,也是这座府邸真正的内务掌权者。
“孙妈妈。”谢知意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孙妈妈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笑。
“姑娘一路劳顿,想必也乏了。老奴已经为您备下了住处,请随我来吧。”
她说着,便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但她移动的方向,却不是主院那边,而是朝着东边一处偏僻的角落。
几个小丫鬟跟在后面,低着头,嘴角却噙着看好戏的笑。
谢知意没动。
孙妈妈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人跟上,只好停下脚步,回头看来。
“姑娘?”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疑问。
“孙妈妈这是要带我去哪儿?”谢知意问。
“回姑娘,是清风苑。那儿清净,没人打扰,最适合姑娘静养。”孙妈妈回答得滴水不漏。
清净?
谢知意心里冷笑一声。
说得好听是清静,说得难听点,就是冷宫。
让她一个皇帝“赏赐”下来的人,住到最偏僻的院子,这是打谁的脸?
是打她谢知意的脸,还是打皇帝的脸?
或者说,是这位孙妈妈,在替她的主子,试探自己的底线。
“我不喜欢清净。”
谢知意一句话,让孙妈妈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喜欢热闹的地方,最好推开窗就能看见花园,院子里要有水,有亭子。”
她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西侧一座精致华美的二层小楼上。
那座小楼的位置极好,独立成院,与崔清晏的主院隔着一片湖遥遥相望。
“我看那里就不错。”她抬手指了指。
孙妈妈的脸色彻底变了。
“姑娘,那可不行!”她脱口而出。
“那是听雨轩,是……是府中最好的院子,平日里都是空着的。”
“既然空着,那给我住,不是正好?”谢知意反问。
“这……”孙妈妈一时语塞。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竟然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姑娘有所不知,听雨轩一直无人居住,里面陈设都落了灰,也未曾打扫,实在不便待客。”
“没关系,我可以等。”
谢知意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姿态悠闲。
“你们现在去打扫,打扫干净了,我再住进去。”
她这是摆明了,今天就要住进听雨轩。
孙妈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求助似的看向周围的仆人,那些人却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新来的主子与旧管家之间的第一场交锋。
谁输谁赢,直接决定了日后府里的风向。
“姑娘,您这是为难老奴了。”孙妈妈的语气沉了下来。
“相爷的脾气您或许不知,他最不喜别人擅动他的东西,这听雨轩……”
“你的意思是,相爷会为了一个院子,公然违抗圣意?”
谢知意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陛下将我‘赐’给相爷,是皇恩。相爷当着众人的面,也接了这份‘恩典’。”
“如今,我不过是想住一个合心意的院子,孙妈妈却百般推脱。”
“我倒想问问,这相府,到底是相爷说了算,还是你孙妈妈说了算?”
“又或者,你觉得我这个皇帝送来的人,不配住那座院子?”
一顶接一顶的帽子扣下来,压得孙妈妈几乎喘不过气。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冷汗直流。
“老奴不敢!老奴绝无此意!”
“你敢不敢,不是嘴上说的。”谢知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吵什么?”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崔清晏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站在月洞门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孙妈妈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跪行到他脚边。
“相爷!您要为老奴做主啊!”
“这位姑娘她……她非要住听雨轩!”
崔清晏的目光越过孙妈妈,落在谢知意身上。
那目光深邃如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知意也回望着他,毫不退缩。
她知道,这是关键。
崔清晏的态度,将决定她在这府里的第一步,是站稳,还是摔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半晌,崔清晏终于开口。
“听雨轩。”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然后转向孙妈妈。
“你老了,连主次都分不清了?”
“既然是陛下赏的人,那便是这府里的半个主子。她要住听雨轩,你就让她住。”
“还是说,你想让外人觉得,我崔清晏连一个院子都舍不得,怠慢了陛下的恩典?”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孙妈妈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老奴……知错。”
“去准备吧。”崔清晏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是,是!”
孙妈妈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再也不敢多看谢知意一眼,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奔向听雨轩。
庭院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崔清晏走到谢知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满意了?”
“相爷肯配合,我自然满意。”谢知意仰头,迎上他的目光。
“你倒是聪明,知道拿皇帝压我。”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崔清晏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像冰层上裂开的一道缝,透着危险的气息。
“住进来了,只是第一步。”
他说完,便转身朝着自己的主院走去,再没回头。
半个时辰后,谢知意住进了焕然一新的听雨轩。
屋内的陈设名贵雅致,熏香是上好的苏合香,连桌上的茶具,都是雨过天青的汝窑。
确实是府里最好的院子。
她遣退了前来伺候的丫鬟,一个人坐在窗边。
夜色渐浓,对岸主院的灯火亮了起来,像一颗孤悬在黑夜里的星。
她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谢知意回头。
崔清晏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白天的戏,演得不错。”
他放下茶杯,看向谢知意。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你到底想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