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半开的窗,吹动了桌上的烛火。
光影摇曳,将崔清晏的身影拉得修长,也让他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我想做什么?”
谢知意重复着他的问题,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从窗边的软榻上站起来,一步步朝他走去。
她走得很慢,因为身体还很虚弱,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我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她停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冷香,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药味。
她仰起头,直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想活。”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两把重锤,狠狠敲在了崔清晏的心上。
他看着她。
眼前的女人,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辰,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执拗。
“活?”崔清晏扯了扯嘴角,声音里满是嘲讽,“住进这相府,便是你想活的方式?”
“不然呢?”谢知意反问,“首辅大人,你不会以为,我是贪图你这府里的荣华富贵吧?”
她环视了一圈这雅致华美的房间。
“这些东西是很好,但跟命比起来,一文不值。”
崔清晏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该重新谈谈规矩了。”
谢知意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白日里,我提了两个规矩,你还记得吗?”
崔清晏没有说话,但紧抿的薄唇,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一,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五丈。”
“第二,你不能生气,至少不能生太大的气,否则我们两个一起玩完。”
谢知意掰着手指,一条条数给他听。
“现在,我要加第三条。”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那张宽大奢华的拔步床。
“为了确保第一条规矩能在夜里也得到有效执行,从今晚开始,我们必须睡在同一个房间。”
空气,瞬间凝固。
崔清晏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谢知意指了指那张床,又指了指不远处的软榻,“你睡床,我睡榻。或者我睡床,你睡榻。你选一个。”
“放肆!”
崔清晏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惊雷在房中炸响。
“谢知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猛地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男女授受不亲!我与你尚未完婚,岂能同处一室,共度长夜!你把礼义廉耻置于何地!”
他恪守了二十多年的四千条家规,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利刃,要将眼前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千刀万剐。
话音刚落,一股尖锐到极致的剧痛,猛地从心口炸开。
“呃!”
崔清晏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与此同时,谢知意也“哼”了一声,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
那是一种心脏被活生生撕裂的痛楚。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起头,看向同样在忍受剧痛的男人。
她的脸上,却带着一丝惨淡的笑意。
“你看,”她声音发颤,却带着一丝戏谑,“它也觉得你太大声了。”
崔清晏死死地盯着她,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能感觉到她的痛苦,那份痛苦通过同心蛊的连接,清晰地传递过来,与他自身的痛楚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他奉为圭臬的家规戒律,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蛊虫,不讲道理,也不守规矩。
它只认最原始的本能。
过了许久,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才缓缓退去。
崔清晏靠在桌边,额角满是冷汗,胸口依旧在隐隐作痛。
他看着谢知意,眼中的怒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冰冷的无力感。
“你赢了。”
他闭上眼,声音沙哑。
谢知意也缓了过来,她扶着桌子站起身。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崔清晏。这是生死问题。”
她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
“我不想死,我想,你也不想。”
崔清晏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默许。
“所以,选吧。”谢知意再次把问题抛给他,“床,还是榻?”
崔清晏猛地睁开眼。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有屈辱,有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
让他,当朝首辅,去跟一个女人同处一室。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他别无选择。
“我睡榻。”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
让他睡床,看着这个女人睡在旁边的软榻上,他做不到。
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禽兽。
“好。”谢知意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选。
她转身,毫不客气地走向那张拔步床,脱下外衣和鞋子,钻进了柔软的锦被里。
“被褥都是新换的,很舒服。”
她侧躺着,面对着他,笑吟吟地说道。
崔清晏看着她那副心安理得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走到那张软榻前。
榻上铺着锦垫,旁边还放着一床薄被。
他没有脱去外袍,就这么合衣躺了上去。
软榻有些窄,对于他高大的身形来说,显得有些局促。
他身体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双手交叠在腹部,闭着眼,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只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谢知意躺在床上,看着不远处那个僵硬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谁能想到,权倾朝野、说一不二的崔首辅,会有这么一天。
被一个女人逼得,只能睡在自己房间的软榻上。
“首辅大人。”
她忽然开口。
崔清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应。
“榻上冷不冷?要不要我再给你加一床被子?”
“闭嘴。”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
“哦。”谢知意乖乖地闭上了嘴。
她拉了拉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晚安。”
她轻声说。
这一次,崔清晏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谢知意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软榻的方向投射过来。
那目光,冰冷,克制,却又带着一丝无法忽视的滚烫。
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冰层死死地压抑着。
她知道,今晚,他们两个,谁都别想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