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清晏推开书房的门,一股寒气裹挟而入。
他以为屋里会是空的。
或者,那个女人会识趣地回到她的听雨轩。
可他错了。
灯火通明。
谢知意就坐在他的太师椅上,那张他处理了无数军国大事,从未有外人染指过的椅子。
她手里拿着他批注过的兵书,看得津津有味,姿态闲适得仿佛她才是这间书房的主人。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大人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那语气,像一个等候丈夫归家的妻子。
崔清晏心头那股被压下去的无名火,瞬间又窜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书案前,将手中的奏书重重拍在桌上。
“出去。”
他的声音,比外面的夜风还要冷。
“大人要去休息了?”谢知意合上书,站起身,“正好,我也困了,我们一起……”
“本官要连夜去江南。”
崔清晏打断了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到错愕,看到惊慌。
谢知意的笑容果然顿住了。
“江南?”
“江南漕粮被劫,本官奉旨彻查。”他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你,留在府里。”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她从自己身边滚开的,正大光明的理由。
一个她无法反驳的理由。
然而,谢知意只是愣了片刻,随即又笑了。
“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崔清晏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约法三章,第一条。”谢知意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我二人,活动范围,不得超过五丈。”
崔清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当然没忘。
他只是没想到,她敢在这种时候提出来。
“这是公务。”他咬着牙说,“人命关天,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我也是人命关天。”谢知意针锋相对,“大人离开京城,快马加鞭,不出半个时辰,我们两个就得一起吐血身亡。你觉得,是你先到江南,还是我们先去见阎王?”
“你!”
崔清晏胸口一窒,那股被扼住喉咙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他死死地瞪着她,这个女人,永远知道怎么一句话就将他逼入绝境。
“本官此去,是龙潭虎穴,随时都可能丧命。”他试图用危险吓退她,“你跟着,只会是累赘。”
“那也比在京城等死强。”谢知意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大人放心,我惜命得很。真到了危险的时候,我绝不会拖你后腿。”
“荒谬!”崔清晏怒斥,“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跟着本官去查案?你当这是游山玩水吗?”
“我可以扮作你的丫鬟。”谢知意立刻说,“或者书童,或者……外室。总之,只要能待在五丈之内,怎么都行。”
她越是冷静,崔清晏就越是烦躁。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无论怎么冲撞,都挣不脱那道名为“同心蛊”的枷锁。
“本官说,不行!”
“那大人就别去了。”谢知意摊了摊手,一脸的无所谓,“反正死的不是我一个。首辅大人为国捐躯,我一个无名小卒能陪着,也算荣幸。”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拿捏住他命脉的有恃无恐。
崔清晏气得浑身发抖,他绕过书案,一步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谢知意,你非要如此?”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杀气。
“是大人非要如此。”谢知意仰着头,没有半分退缩,“是你非要把我一个人丢下等死。”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固执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他陌生的,坚韧的光。
良久,良久。
崔清晏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闭上了眼。
他输了。
又一次,输得一败涂地。
他不能死。
江南的几十万灾民在等他,朝堂上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若死了,正中敌人下怀。
所以,他只能带着她。
带着这个他恨不得千刀万剐,却又与他性命相连的妖物。
“好。”
一个字,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他睁开眼,眼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
“本官可以带上你。”
谢知意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他接下来的话冻结。
“但你,要记住你的身份。”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
“从现在开始,你不是谢家小姐,不是陛下赐婚的未来首辅夫人。”
“你只是本官身边,一个端茶倒水的丫鬟。”
“本官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本官不让你说话,你就得当个哑巴。”
“路上若有任何差池,或者暴露了身份,本官……会亲手了结你。”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慢,极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哪怕同归于尽,他也不会让她毁了他的大事。
谢知意看着他眼中的决绝,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笑了。
她屈膝,行了一个丫鬟该行的礼,声音清脆。
“是,主人。”
崔清晏的瞳孔,猛地一缩。
“主人”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非但没有让他感到一丝掌控的快意,反而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浑身不自在的……魅惑。
他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她。
“长风!”他对着门外厉声喊道。
长风几乎是立刻就出现在门口。
“大人。”
“备马,轻装简行,即刻出发。”
“是。”长风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崔清晏的声音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下一句话。
“再……去准备一套下人的衣服。”
长风一愣,有些不解。
崔清晏的目光,扫过一旁含笑而立的谢知意,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厌恶。
“给……她穿。”
长风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带谢姑娘去江南?还让她扮作下人?
大人这是……疯了吗?
但他不敢问,只能把满肚子的疑问咽下去。
“是,属下马上去办。”
长风退下后,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崔清晏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背影孤傲而僵硬。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像一张网,让他无处可逃。
“主人。”
谢知意的声音,再次响起。
崔清晏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此去江南,路途遥远,危机四伏。”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玩笑,多了一丝认真。
“能劫走三船漕粮的,绝非普通水匪。大人心里,应该已经有数了吧?”
崔清晏没有回头。
“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谢知意走到他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停下,“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地,就死在江南。”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兵部尚书张承,是太后的人。这次的事,十有八九是他设的局。明面上是劫粮,实际上,是想断了大人的臂膀,再借陛下之手,除了你。”
崔清晏猛地回头,眼中满是震惊。
这些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她一个深闺女子,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你……”
“我猜的。”谢知意耸了耸肩,“不过看大人的表情,我应该是猜对了。”
她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所以,崔大人,这一路上,我们是盟友。”
“你负责在前面冲锋陷阵,我负责……帮你看着背后。”
“毕竟,我可不想当个短命的丫鬟。”
崔清晏看着她,心头巨震。
他第一次,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鲁莽和胡闹之外的东西。
那是……一种洞悉人心的敏锐,和一种身处绝境却依旧冷静的智慧。
或许,带上她,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立刻掐灭。
不。
她就是个妖物。
一个只会扰乱他心神的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