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清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带走了书房里所有的风暴。
空气,重新归于死寂。
谢知意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捏得发红的手腕。
她轻轻吹了口气,那点刺痛感,反而让她觉得有些好笑。
活阎王,高岭之花。
原来剥开那层冰冷的外壳,里面藏着的是这样一个纯情又暴躁的灵魂。
她走到那张紫檀木书案后,坐进了崔清晏刚刚坐过的太师椅里。
椅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冷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慌乱而升起的体温。
她随手拿起一本他看过的书卷,翻开。
上面是他用朱笔写下的批注,字迹风骨峭峻,一如其人。
可她脑海里回响的,却是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心声。
【想亲。】
【她怎么敢?】
【不知廉耻!】
【别看我……】
谢知意用指尖摩挲着书页上凌厉的字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崔清晏,你可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多了。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打算走。
她倒要看看,这位首辅大人从宫里回来,要怎么面对她这个,能听见他心里话的“妖物”。
另一边,驶向皇宫的马车里,气氛冷凝如冰。
崔清晏端坐着,闭目养神,面无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脑子里,正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谢知意的脸,她的笑,她那根点在自己唇上的手指,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
“大人,你心里想的,就很有廉耻吗?”
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羞耻,愤怒,还有一种被完全看透的恐慌,几乎将他淹没。
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未有一刻,像刚才那样失态。
他甚至,落荒而逃。
该死。
她到底是什么人?读心术?简直是荒谬!
回去之后,必须把她赶出去,立刻,马上!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另一个画面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是她那双含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崔清晏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陛下急召,必有大事。
绝不能让那个女人,影响到他的判断。
他是大周的首辅,是陛下的肱骨,是朝堂的定海神针。
他不能乱。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他下车,整了整官袍,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威严。
仿佛刚才在书房里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只是一个幻影。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年轻的皇帝赵衍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臣,参见陛下。”
崔清晏躬身行礼,眼角的余光扫到地上散落的奏折。
“崔爱卿,你来得正好。”
赵衍的声音里,压着怒火。
他抓起案上的一本奏疏,狠狠砸在崔清晏的脚下。
“你自己看!”
福伯连忙上前,捡起奏疏,呈给崔清晏。
崔清晏打开,目光一凝。
是江南加急送来的八百里快报。
他亲自督办,送往江南灾区的三船漕粮,在淮水一带,被一群水匪洗劫一空。
押运的官兵,死伤惨重。
“一群水匪?”
兵部尚书张承,一个满脸横肉的武将,冷笑一声。
“崔大人,你派去护送的可是京营的精锐,什么时候,我大周的京营,连一群水匪都对付不了了?”
崔清晏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目光快速扫过奏报的细节。
“陛下,事发突然,其中必有蹊跷。”
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蹊跷?”
赵衍怒极反笑,“最大的蹊跷,就是这批粮草从计划到启运,全程由你崔首辅一人督办!”
“如今粮草被劫,几十万灾民嗷嗷待哺,江南民怨沸腾,这就是你给朕的交待?”
这话,已经说得极重。
朝堂之上,谁都知道,兵部尚书张承是太后一派的人,处处与崔清晏作对。
这次的事,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陛下息怒。”
崔清晏将奏疏合上,缓缓开口。
“此事,臣有失察之罪。”
他先是认了错,让皇帝的怒火有了一个宣泄口。
“但当务之急,并非追责,而是如何补救。”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皇帝。
“臣请命,亲往江南,彻查此事,追回粮草,安抚灾民。”
他的眼神,冷静而坚定,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过。
就在这极度紧绷的时刻,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钻进了他的脑海。
我要是去了江南,府里那个妖物,谁来看管?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崔清晏的心,却猛地一跳。
他竟然在这种时候,想到了她。
他立刻将这丝杂念死死压下,重新聚焦于眼前的困局。
赵衍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知道崔清晏是能臣,但也忌惮他日益增长的权势。
“好。”
良久,赵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朕给你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内,若找不回粮草,抓不到真凶,你这个首辅,也不用当了。”
“臣,遵旨。”
崔清晏躬身领命,没有一丝犹豫。
走出御书房,深夜的寒风吹在他脸上,刺骨的冷。
他知道,这一趟江南之行,是龙潭虎穴。
等着他的,是无数的阴谋和杀机。
他坐上回府的马车,疲惫地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前方是朝堂的惊涛骇浪。
而他即将回去的府邸里,还有一个更大的,让他完全无法掌控的变数。
马车在首辅府门前停下。
崔清晏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
他的书房,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