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清晏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要将她整个人剖开。
车厢内的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
谢知意却仿佛感觉不到那股逼人的寒意。
她甚至还端起手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姿态悠闲。
“大人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她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奴婢脸上,是沾了灰吗?”
崔清晏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个女人,绝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姐,就算再聪慧,也不可能对朝堂局势有如此精准的判断。
驿丞,张承,祖宅。
这几条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巨大的地方势力网络。
这是他筹谋了许久,才刚刚窥到一角的秘密。
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谁?”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三个字,他问得极其缓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谢知意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大人忘了?奴婢谢知意啊。”
“本官问的不是这个。”崔清晏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
“那大人问的是哪个?”谢知意歪了歪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奴婢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被大人您强行带上路,还能是谁?”
她又开始装傻。
崔清晏胸口一阵烦闷,那股熟悉的,被她拿捏的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刚才说的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谢知意摊了摊手,“女子无才便是德,奴婢大字不识几个,哪有人肯教我这些。”
“那你如何知道张承之事?”
“猜的。”
“猜的?”崔清晏几乎要被她气笑了。
“是啊。”谢知意说得理所当然,“京城里谁不知道,张尚书和大人您是死对头。那驿丞狗仗人势,一看就是背后有人。这地方又是去他老家的必经之路,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番说辞,听起来天衣无缝。
可崔清晏一个字都不信。
寻常人,就算猜到驿丞背后有人,也绝不可能如此精准地,将所有事情都联系起来。
她的敏锐,已经超出了常理。
他还要再问,马车却突然一个急刹。
巨大的惯性让谢知意整个人向前扑去。
眼看就要撞上车壁,一只大手及时伸出,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按回了座位上。
那手掌宽大而有力,隔着粗布衣衫,依旧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
谢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崔清晏却在触碰到她的瞬间,如同碰到烙铁一般,迅速收回了手。
“怎么回事?”他对着车外,沉声问道。
“大人,有埋伏!”
长风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话音未落,“咻”的一声锐响。
一支利箭,裹挟着破风之声,穿透厚重的车壁,擦着崔清晏的脸颊,狠狠钉在了他对面的木板上。
箭羽嗡嗡作响,离他的太阳穴,不过半寸。
车厢内,瞬间死寂。
谢知意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看着那支还在颤动的箭,又看了看身旁面不改色的男人。
他脸上,被箭风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有血珠渗出。
可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甚至比刚才更加冰冷,更加平静。
“保护好她。”
崔清晏对着外面,只说了四个字。
下一秒,他拔出钉在车壁上的长箭,反手一撩车帘,整个人如猎豹般窜了出去。
外面,喊杀声震天。
刀剑相击的铿锵声,血肉被撕裂的闷响,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
谢知意紧紧抓住坐垫,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
她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月光下,几十个黑衣人,手持长刀,将他们的马车团团围住。
长风和另外几名护卫,正拼死抵抗。
而崔清晏,就是那修罗场中,最耀眼的一道光。
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有那支从车厢里带出来的长箭。
可就是这支箭,在他手中,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可怕。
他身形快如鬼魅,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致命。
或刺,或挑,或劈。
每一次,都伴随着一个黑衣人的倒下。
鲜血,染红了他的官袍。
可他毫不在意,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沾染了血污,非但没有显得狼狈,反而增添了一种妖异的,让人心惊胆战的美感。
谢知意看得呆住了。
她知道崔清晏权倾朝野,却不知道,他竟还有如此身手。
这哪里是什么文弱书生,分明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突然,一个黑衣人突破了长风的防线,挥舞着大刀,直奔马车而来。
他的目标,是车厢里的她!
“小心!”
长风目眦欲裂,却被另外两人缠住,分身乏术。
谢知意眼睁睁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大刀,离自己越来越近。
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闪过。
崔清晏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车边。
他看也没看来势,反手一剑,手中的长剑,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精准地刺穿了那名黑衣人的喉咙。
黑衣人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便轰然倒地。
温热的血,溅了谢知意一脸。
她愣愣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怕了?”
崔清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没有进车厢,只是站在车外,背对着她。
他的声音,依旧冷漠,却似乎少了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谢知意回过神,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黏腻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
“不怕。”
崔清晏似乎轻笑了一声,但那笑声太轻,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长风和几名护卫都受了伤,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大人,都是死士。”长风检查了一下尸体,脸色凝重,“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崔清晏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撕开了那人的衣领。
在脖颈处,有一个小小的,蝎子形状的刺青。
“是西厂的人。”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张承,竟然还勾结了宫里的宦官。
好,很好。
他站起身,正要说话,手臂上却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左臂的衣袖,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
他没有在意,转身准备上车。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从车厢里传来。
崔清晏的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他撩开车帘,只见谢知意正蹙着眉,捂着自己的左臂。
“怎么了?”
“没什么。”谢知意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白,“就是……手臂突然疼了一下。”
崔清晏的目光,落在她捂着的位置。
那个位置,和他手臂上伤口的位置,一模一样。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缓缓伸出自己受伤的左臂,又看了看车厢里脸色苍白的女人。
同心蛊。
同生,共死。
原来,也同伤。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这一刻,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