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自己受伤的左臂,目光沉沉。
然后,他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伤口旁的皮肉上。
“唔……”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对面传来。
谢知意猛地蜷缩了一下,左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手臂,额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杏眼,此刻盛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崔清晏收回了手,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失控。
他的命,他的痛觉,竟然就这么荒唐地,和眼前这个他看不透的女人,绑在了一起。
“为什么会有这种蛊?”
他的声音,比车外的夜风还要冷。
“是谁教你下这种蛊的?”
谢知意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那阵突如其来的锐痛。
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和自嘲。
“大人,现在问这个,还有意义吗?”
她摊开手,掌心向上,像是在展示自己空无一物的命运。
“我们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衣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调侃。
“大人,这就算……生死与共了?”
“闭嘴。”
崔清晏冷声打断她。
他从车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木盒。
打开,里面是齐全的伤药和纱布。
他拿出烈酒,倒在干净的布上,动作却停住了。
他看着那块浸透了烈酒的布,又抬眼看了看谢知意。
如果用这个擦拭伤口……
谢知意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的脸,又白了几分。
“大人,要不……您忍忍?”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发虚,“直接上药吧,别用那个了,奴婢怕疼。”
崔清晏没说话。
他将那块布扔到一旁,另取了一块干布,面无表情地,一点点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是在处理自己的伤口。
每一次擦拭,他都会下意识地去看谢知意的反应。
她果然蹙着眉,虽然极力忍耐,但那细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她。
原来,连这种细微的触感,都能传递过去。
崔清晏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这不是捆绑,这是枷锁。
一副无形的,将他牢牢锁住的枷锁。
“大人。”
长风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尸体都处理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崔清晏将伤药洒在伤口上。
“嘶……”
这一次,是两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药粉带来的刺痛,清晰而尖锐。
谢知意疼得眼圈都红了,她咬着下唇,恶狠狠地瞪着他。
“崔清晏,你就不能轻点!”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
崔清晏的动作一僵,抬眸看她。
那双含着水汽的眸子里,满是控诉和委屈,像一只被惹急了的猫。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理会她的抗议,快速用纱布将伤口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撩开车帘,走了出去。
“你,下来。”
他对车厢里的谢知意命令道。
谢知意不明所以,但还是扶着车壁,忍着手臂上残留的痛感,慢慢下了车。
车外,血腥味扑鼻而来。
护卫们正在清理最后的痕迹,将尸体拖到远处的林子里。
崔清晏站在月光下,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那身白色的官袍上,沾满了斑驳的血迹,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他看着她走近,一言不发,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大人?”
谢知意一惊,想要挣脱。
他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牢牢地箍着她。
“从现在起,你不能离开我三尺之内。”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长风和几个护卫闻言,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谢知意也愣住了。
三尺之内?
这是要把她当成贴身挂件吗?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崔清晏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惊。
有厌恶,有烦躁,有算计,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命运绑定的无奈。
“因为,”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若死了,本官也活不成。”
他的气息,温热又冰冷,拂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谢知意的心,重重一跳。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在保护她。
他是在保护他自己。
她,谢知意,从这一刻起,成了崔清晏最大的弱点,一个人形的命门。
“上马。”
崔清晏没有再给她反应的时间,拉着她,走向自己的坐骑。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神骏非凡。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然后,不容分说地一用力,就将谢知意也拉了上来,让她坐在自己身前。
谢知意整个人,都被圈在了他的怀里。
她的后背,紧紧贴着他坚硬的胸膛。
属于他的,清冽的冷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将她完全包裹。
“驾!”
崔清晏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夜色之中。
长风等人立刻跟上。
马车,被遗弃在了原地。
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
谢知意被颠簸得七荤八素,只能死死抓住身前的马鞍。
这样的姿势,太过亲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隔着布料,一下,又一下,沉稳而规律。
这颗心,如今也系着她的命。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
不知过了多久,马速渐渐慢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的轮廓。
崔清晏勒住缰绳,一行人在镇外的客栈停下。
要了两间上房后,崔清晏依旧没有放开谢知意的意思,直接拉着她,进了其中一间。
长风识趣地守在了门外。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崔清晏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
谢知意揉着自己被抓得发红的手腕,警惕地看着他。
“大人,你不会是想……和我同住一间吧?”
“有问题?”他淡淡反问,开始解自己染血的外袍。
“孤男寡女,于礼不合。”
“礼?”崔清晏嗤笑一声,将外袍扔在椅子上,只着一身白色中衣,“你我性命相连,还有什么比这个‘礼’更大?”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谢知意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命都绑在一起了,还谈什么礼数。
她看着他包扎着纱布的手臂,自己的手臂也仿佛在隐隐作痛。
气氛,再次陷入了僵持。
崔清晏坐了下来,闭目养神,似乎不打算再开口。
谢知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浑身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