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清晏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上。
布条已经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一只手，换雁门关数十万军民的命。”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值了。”
谢知意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懒得跟他废话，扭头冲着吓傻的军医低吼。
“还愣着干什么？缝合！上药！他这只手要是废了，我把你剁了喂狗！”
军医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拿出金疮药和缝合针。
崔清晏试图挣扎，却被谢知意一把按住肩膀。
“别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
“你再敢乱动一下，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绑起来？”
崔清晏对上她燃着怒火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被人如此粗暴地威胁。
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他偏过头，终究没再反抗。
军医战战兢兢地剪开布条，开始清理伤口。
锋利的剪刀触碰到翻开的皮肉，崔清晏身体猛地一僵，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丝声音。
谢知意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同心蛊的感应，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此刻承受的剧痛。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骚动。
“大小姐！钦差的仪仗已经到了营门外！”
陈蒙脸色难看地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户部侍郎王德，他拿着圣旨，指名道姓要您出去接旨！”
谢知意眼神一寒。
她松开崔清晏，站直了身体，随手抄起挂在架子上的玄铁长枪。
“我去会会他。”
“别去。”崔清晏的声音沙哑。
“他有圣旨在手，你公然违抗，就是坐实了谢家谋反的罪名。”
“那我就先杀了他，再反给他看。”谢知意语气森然。
她提着枪，掀开帐帘，迎着风雪走了出去。
营帐外，数百名谢家军甲士已经列阵以待，与对面身穿明黄甲胄的三千御林军遥遥对峙。
一个身穿二品文官袍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阵前，面色倨傲。
正是户部侍郎，王德。
他看到谢知意只身一人提枪走出，身后并无仪仗，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谢知意，见到本官与圣旨，为何不跪？”王德尖着嗓子喝问。
谢知意将长枪往雪地里重重一顿，枪尾没入积雪半尺。
“王大人，我乃镇国将军府嫡女，雁门关代任主帅。”
她抬起下巴，目光如刀。
“我谢家儿女，上跪君王，下跪父母，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跪？”
“你！”王德气得脸色涨红。
“放肆！你这是藐视皇权！”
他猛地展开手中的明黄卷轴，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首辅崔清晏，勾结逆党，意图谋反，罪证确凿。着即刻拿下，押解回京，听候发落。谢氏知意，协同办案，不得有误。钦此！”
王德收起圣旨，脸上满是得意。
“谢大小姐，听清楚了吗？交出反贼崔清晏，否则，以同党论处！”
谢知意冷笑一声。
“王大人好大的官威。”
她环视一圈杀气腾腾的御林军，声音陡然拔高。
“北狄十万大军兵临城下，雁门关刚刚经历血战。你们不在京城安稳度日，却带着三千精锐跑到边关来抓自己人？”
“我倒想问问王大人，你到底是奉了谁的旨意？是想帮着北狄人，破我大景的国门吗？！”
最后一句，她声色俱厉，字字诛心。
周围的谢家军将士闻言，个个目露凶光，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王德被她一番话问得心头发虚，却强撑着色厉内荏地吼道。
“一派胡言！本官是奉摄政王之命，前来捉拿国贼！崔清晏就是最大的叛徒！”
“摄政王？”
一个清冷虚弱的声音，从谢知意身后的营帐内悠悠传来。
帐帘被一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掀开。
崔清晏披着一件玄黑大氅，面无血色地走了出来。
他右手被厚厚的绷带缠着，吊在胸前，整个人摇摇欲坠，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王大人，本官倒是不知，我大景何时轮到摄政王来下旨了？”
王德看到崔清晏，吓得后退半步，随即又挺直腰杆。
“崔清晏！你果然在此！此乃陛下亲笔朱批，岂能有假！”
“哦？”崔清晏慢慢踱到谢知意身侧，目光扫过王德手中的圣旨。
“敢问王大人，圣旨可有兵部勘合？可有枢密院副署？”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战时调动三千御林军，围困边关主帅营帐，又是哪条军法允许的？”
王德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走得急，李承渊只给了他一道圣旨，哪里想得到这些军中章程。
“这……这是特事特办！”
“特事特办？”谢知意拔出雪地里的长枪，枪尖遥遥指向王德的咽喉。
“我看是矫诏乱政！”
她厉声喝道：“没有兵部勘合，没有枢密院副署，你这圣旨就是一张废纸！你带来的兵，就是叛军！”
“来人！”
“在！”谢明轩与陈蒙齐声应喝，拔刀出鞘。
“将这伙意图冲击军营的叛军，就地格杀！”
“我看谁敢！”王德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道。
“我乃朝廷钦差！你们敢动我，就是造反！”
御林军统领也拔出佩刀，护在王德身前，厉喝道：“谢家军，你们想造反吗？！”
“锵！”
谢知意手中长枪一抖，直接拍飞了那名统领的佩刀。
冰冷的枪尖，稳稳地停在王德的喉结前，只差分毫，便能刺穿他的脖子。
风雪瞬间静止。
三千御林军，竟无一人敢再上前一步。
谢知意看着抖如筛糠的王德，一字一顿。
“我只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更何况，是一道来路不明的假圣旨。”
她枪尖微送，锋刃划破了王德的皮肤，渗出一缕血丝。
“王大人，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圣旨，你还要不要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