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这是谢知意唯一的感受。
他的唇瓣,像两块毫无生气的寒玉。
苦涩的药汁混着她的津液,顺着紧闭的唇缝溢出,根本渡不进去。
他的牙关咬得死紧,仿佛一座无法逾越的城门。
谢知意心中涌起一股暴戾的怒火。
“张嘴!”
她低吼一声,像是命令,又像是哀求。
他毫无反应。
时间在流逝,他胸口那微弱的搏动,随时可能停止。
谢知意眼一红,不再迟疑。
她腾出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狠狠掐住他的下颚。
“咔”的一声轻响。
她强行撬开了他的牙关。
她将口中的药汁,悉数渡了过去。
药汁顺着他的喉咙滑落,却又有一半呛了出来。
“咳……咳……”
他发出一阵剧烈而虚弱的呛咳,身体猛地一颤。
谢知意连忙扶住他,手掌一下下轻抚他的后背。
“咽下去,崔清晏,你给我咽下去!”
她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嘶哑。
他仿佛听到了她的命令,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
谢知意脱力般地松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再次将手贴上他的胸膛。
咚……咚……
心跳似乎比刚才有力了一丝,不再是风中残烛。
药效起作用了。
“大小姐!您还在吗?!”
悬崖上方传来陈蒙焦急的呼喊,带着风声,有些失真。
谢知意没有理会。
她看着怀里的人,他身上的寒气不断侵蚀着她。
她解下自己身上早已被风雪浸湿的狐裘大氅,盖在他的身上。
然后,她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大小姐!回话啊!”
“姐!你别吓我!”
谢明轩的声音也传了下来,带着哭腔。
谢知意抬起头,对着漆黑的洞口,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他还活着!”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准备担架!找最好的御医!立刻!马上!”
悬崖上方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陈蒙响亮的回应。
“是!末将遵命!”
谢知意低下头,重新看向崔清晏。
他的脸颊因为刚才的呛咳,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但很快又褪去,恢复了死一样的苍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头,冰冷的脸颊,还有那双紧闭的眼睛。
“崔清晏,你这个疯子。”
她低声骂道,声音却在颤抖。
“你就这么想死吗?”
“你死了,我怎么办?”
她胸口那个沉寂的旋涡,因为他微弱的心跳,再次开始搅动。
这一次,是尖锐的刺痛。
原来同心蛊的感应,不是消失了,只是在他濒死时,被强行切断了。
他活,她未必能活。
他死,她一定活不了。
“混蛋。”
她又骂了一句,将脸埋在他的颈窝,眼泪无声地滑落。
很快,绳索晃动的声音传来。
两名精锐士兵顺着绳索滑了下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用木板和绳网固定的简易担架。
“大小姐。”
士兵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滚开。”
谢知意头也不抬。
她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崔清晏身上的伤口。
左肩的箭伤,深可见骨,血已经凝固成黑紫色。
腹部有一道长长的刀口,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又被血浸透。
还有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
她不敢想,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从百丈悬崖上活下来。
“大小姐,我们必须尽快把首辅大人送上去。”
士兵再次开口,语气焦急。
谢知意抬起头,眼神冰冷如刀。
“把他弄上去,动作要轻。”
“他要是再颠簸一下,或者再添一道新伤。”
她顿了顿,环视着洞内的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就都从这里跳下去,给他陪葬。”
两名士兵心头一凛,齐声应道:“是!”
将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从狭小的山洞,固定到担架上,再平稳地吊上悬崖,其难度可想而知。
谢知意全程亲自指挥。
“你,托住他的头,别让他的脖子晃动。”
“你,把绳子从他腋下穿过去,在胸前打结,要活结!”
“慢一点!你们手是铁做的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威严。
终于,崔清晏被稳稳地固定在了担架上。
“大小姐,您先上。”
“我跟他一起。”谢知意直接坐到担架的空隙处,将崔清晏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这……太危险了!”
“废话真多。”
谢知意抬头,对着上方喊道:“拉!”
担架缓缓上升。
刺骨的寒风再次灌了进来。
谢知意用身体护住崔清晏,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
她的手,因为长时间抓握绳索,早已血肉模糊,此刻被风一吹,疼得钻心。
可她感觉不到。
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怀里这个人的呼吸和心跳上。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回到了悬崖顶上。
“姐!”
“大小姐!”
谢明轩和陈蒙同时冲了上来。
“御医!”谢知意推开试图扶她的谢明轩,声音嘶哑。
一个背着药箱,须发皆白的老者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正是太医院的院判,张御医。
他是连夜被禁军从被窝里“请”出来的。
“快!给他看!”谢知意指着担架上的人。
张御医不敢怠慢,立刻跪在担架旁,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崔清晏的手腕上。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张御医的脸。
张御医的眉头,一开始是紧锁,然后是困惑,最后,变成了惊骇。
他猛地抽回手,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谢知意的心猛地一沉。
“他到底怎么了?!”
张御医抬起头,看着谢知意,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大小姐……首辅大人他……他脉象怪异,气若游丝,失血过多,心脉受损……”
“说重点!”谢知意厉声打断他。
“重点是!”张御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
“这不是伤!这脉象……是蛊!是南疆失传已久的绝命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