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货。
两个字，从他干裂的唇间挤出，沙哑，虚弱，却带着一股淬了火的怒气。
谢知意看着他。
那双凤眸里，风暴正在凝聚。有惊骇，有后怕，更多的，是她看不懂的滔天怒火。
她扯了扯嘴角，想回敬一个嘲讽的笑，却牵动了内腑的伤，喉间一阵腥甜。
“崔首辅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骂救命恩人？”
她的声音也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崔清晏的视线，死死钉在她那道血肉模糊的手腕上。
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染红了她身下的软垫，刺目惊心。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自己撕裂。
“张御医！”
他猛地转头，对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人影发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嘶哑得如同困兽的悲鸣。
“滚过来！”
张御医吓得连滚带爬地挪了过来，跪在两人面前，头都不敢抬。
“给她包扎！”崔清晏命令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谢知意却在他开口的瞬间，将手腕收了回来，藏在身后。
“不急。”
她迎上他要杀人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挑衅。
“首辅大人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的血，好喝吗？”
“谢知意！”
崔清晏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只换来一阵更猛烈的咳嗽。
他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谢知意心头那股硬撑着的劲儿，莫名松懈了几分。
她没再说话，将手伸到张御医面前。
张御医如蒙大赦，哆哆嗦嗦地从药箱里翻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大小姐，您……您忍着点。”
烈性的伤药洒在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剧痛瞬间袭来。
谢知意疼得闷哼一声，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崔清晏。
他靠在车壁上，剧烈地喘息着，一双眼睛却像鹰隼，死死盯着张御医的每一个动作。
那眼神，仿佛只要张御医手重一分，他就会立刻扑上来，拧断他的脖子。
车厢内，只剩下张御医颤抖的呼吸声，和布条缠绕的细微声响。
“为什么。”
崔清晏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知意看着他，眼神平静。
“因为同心蛊。”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死，我也活不了。我这人，惜命得很。”
崔清晏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压抑的呼吸。
他当然知道同心蛊。
可他不知道，绝命蛊发作，她竟会痛到吐血。
他更不知道，她会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来换他一口气。
张御医终于包扎好了伤口，打上一个笨拙的结，便手脚并用地缩回了角落，恨不得自己能变成一团空气。
谢知意活动了一下被包成粽子的手腕，看向崔清晏。
“所以，崔清晏。”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车厢里。
“你欠我一条命。”
崔清晏的身体猛地一僵，抬眼看她。
“从现在起，你的命是我的。”
谢知意俯下身，凑近他，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我想让你活，你就得给我好好活着。”
“想死？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她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疯狂与偏执。
那不是在商量，不是在威胁。
是在宣告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
崔清晏看着她，喉结滚动，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他想斥责她胡闹，想骂她不自量力。
可所有的话，都梗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的血丝，看着她唇边未来得及擦净的血迹。
说完那句话，谢知意紧绷的神经终于到了极限。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眼前一黑，身体便软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会重重摔在冰冷的车板上。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下坠的身体稳住。
谢知意费力地睁开眼。
崔清晏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将她半抱在怀里。
他的脸色比她还要难看，嘴唇毫无血色，额上全是冷汗。
仅仅是这个动作，似乎就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稳住她之后，缓缓伸出另一只手。
修长而冰冷的手指，轻轻覆上她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腕。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他的指尖很凉，透过层层布料，传来一丝微弱的颤抖。
谢知意的心，也跟着那丝颤抖，漏跳了一拍。
“崔清晏……”
她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别动。”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怒气，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霸道。
他没有松手，只是用那只揽着她腰的手臂，将她更紧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让她能靠得更稳一些。
车厢外，风雪依旧。
车轮碾过冰雪，向着未知的南方，一路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