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破损的窗棂,吹散了屋里的焦糊味。
地上的赵奎还在抽搐,血水顺着青砖缝隙漫开,浸透了半幅落地的青帐。
谢知意弯腰从赵奎怀里摸出一面铜牌,就着灯火照了一眼。
“平阳侯的亲卫玄甲令。”
她将铜牌抛给崔清晏。
崔清晏抬手接住,指腹擦过牌面上的狼头刻纹。
“调守军三千,即刻封锁北城门。”
门外响起脚步声,亲兵统领徐烈按刀而入,甲叶撞击发出一阵脆响。
徐烈抱拳跪地,目光扫过地上的死尸。
“大人,城西营房走水,弟兄们刚压下火势。”
“声东击西罢了。”
崔清晏把铜牌砸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传令谢参军,断魂谷两侧高崖架滚木擂石,火油坛子全搬上去。”
谢知意擦干净短刀上的血痕,插回皮鞘。
“大人真打算在断魂谷硬吃平阳侯?”
“不然呢,请他进城喝茶?”
崔清晏披上玄色大氅,系紧领口的银扣。
“他私调边军过界,已是诛九族的大罪,今夜不是他死,就是我们身首异处。”
徐烈面露难色,迟疑着抬起头。
“可是大人,断魂谷地势狭长,我军兵力不足对方半数,若堵不住谷口……”
“堵不住就拿尸体填。”
崔清晏打断他的话,眼神扫向院中整装待发的亲兵。
谢知意冷笑了一声,走到铜盆边洗去指尖的血污。
“徐统领不必忧心,平阳侯行军向来求快,骑兵先行,步卒脱节。”
她抓起布巾擦干手,看向悬在墙上的舆图。
“断魂谷深七里,最窄处只容两马并行,只要放过先锋,掐断中军,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崔清晏看她一眼,挑了挑眉。
“听见谢姑娘的话了?还不去办。”
徐烈凛声应下,起身大步奔出房门,靴底踏水飞溅。
屋外战马嘶鸣,调兵的号角声撕破夜空。
谢知意取过挂在兵器架上的角弓,试了试弦音。
“崔大人,此去断魂谷三十里,你的腿伤吃得消吗?”
崔清晏扣紧护腕,皮甲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姑娘还是担心自己的箭术吧,别射偏了。”
两人步出府衙,翻身上马。
马蹄裹了厚布,落在泥泞的官道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山道逼仄,头顶树影婆娑,遮蔽了微弱的星光。
行至半途,斥候自密林中闪身而出,单膝跪在马前。
“报!平阳侯前锋已过黑水河,距谷口不足五里!”
“领军的是谁?”
崔清晏勒住缰绳,战马喷出一股白气。
“是平阳侯长子周泰,带了八百铁骑,行进极快。”
谢知意策马靠拢过来,压低了声音。
“周泰急躁贪功,抢着做开路先锋,必然不会派哨探摸崖顶。”
“正好省了麻烦。”
崔清晏扬起马鞭,指向前方漆黑的峡口。
“灭掉火把,全军噤声,摸进北崖。”
断魂谷内阴风呼啸,崖壁如刀削斧凿,寸草不生。
谢知意伏在冰冷的岩石后,夜风刮得两颊生疼。
下方官道上,隐隐传来连绵的马蹄震动声,地面随之发颤。
崔清晏伏在她身侧,拉开了铁胎重弓,搭上一支包了油布的响箭。
“来了。”
黑暗中,一队骑兵如幽灵般穿入狭窄的峡谷,火把连成一条火蛇。
当先一人披着重甲,正是周泰,手中马槊泛着冷冽的寒光。
“停下!”
周泰忽然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不安的嘶鸣。
他仰头看向两侧峭壁,眉头拧紧。
“这峡谷里太安静了,连声鸟叫都没有。”
副将策马凑近,陪着笑脸劝说。
“少将军多虑了,崔清晏不过是个文官,青州守军更是酒囊饭袋,哪敢出城设伏。”
周泰扫视崖顶,眼底凶光闪烁。
“侯爷的大军还有半个时辰便到,破了青州城,城中金银任由弟兄们分取!”
底下的骑兵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喝彩,行军速度再次加快。
崖顶上,谢知意屏住呼吸,手指扣紧了弓弦。
“等中军进来。”
崔清晏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冰凉的指尖按住了她的手背。
谢知意没有动,任由他压着自己的手指。
时间一点点流逝,谷道内挤满了黑压压的骑兵,人马喧嚣。
周泰的中军大旗彻底没入葫芦口深处。
崔清晏骤然松手,手中的铁胎弓拉至满月。
“点火!”
火折子擦出火星,引燃了箭簇上的火油。
刺耳的尖啸声划破长空,火箭带着烈焰直刺苍穹,照亮了整座峭壁。
周泰猛然抬头,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有伏兵!退后!快退!”
轰隆一声巨响,崖顶推下数人合抱的巨木,裹着碎石砸入谷道。
战马受惊狂嘶,前锋与后军狠狠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砸!”
徐烈的怒吼声从对面山崖传来。
无数陶罐从天而降,砸碎在岩石上,浓烈的火油气味弥漫开来。
谢知意松开弓弦,连发三箭,箭箭命中后阵掌旗官的咽喉。
火把落下,谷底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惨叫声、皮肉焦糊味顺着风势冲上崖顶。
周泰挥舞马槊拨开落石,盔甲上溅满了战马的血迹。
“崔清晏!缩头乌龟,滚出来见我!”
崔清晏站在悬崖边缘,迎着火光垂眸看下去。
“周少将军,断魂谷的风水不错,适合葬你。”
周泰暴怒,抓过马鞍上的铁胎弓,抬手便是一箭。
谢知意挥刀斩断飞来的羽箭,火星在眼前炸碎。
“周泰交给我。”
她扔掉长弓,反手拔出短刀,抓住了垂下崖壁的麻绳。
崔清晏伸手抓向她的手腕,却抓了个空,只碰到了冰冷的衣角。
“谢知意!回来!”
谢知意已经顺着绳索坠下,身形隐入浓烟翻滚的火海之中。
崖底火光冲天,残兵在烈火中互相践踏,惨嚎震天。
周泰勒转马头,身前几名亲卫刚拔出佩刀,就被从天而降的黑影砸翻在地。
谢知意踩碎一名骑兵的肩胛骨,短刀顺势横抹,割断了另一人的脖颈。
血水喷涌,染红了她的半边衣襟。
周泰见是个女子,怒极反笑,双臂发力,手中马槊如毒蛇出洞,直刺她的面门。
“找死的贱人!”
劲风扑面,谢知意矮身避过槊锋,顺着长杆滑步上前。
兵刃摩擦拉出一串刺耳的火星。
周泰招式变老,收势不及,胸甲露出了半寸空隙。
谢知意眼中厉色骤现,手中短刀直直插进铁甲缝隙,没入半截。
周泰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向她的肩头。
谢知意避无可避,硬受了这一掌,喉头涌上一股甜腥,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丈。
周泰低头看着胸口的刀柄,嘴角溢出血沫。
“你……”
他扬起马槊正要砸下,一道白芒自浓烟中掠出,快如闪电。
崔清晏的精钢剑横空而至,削断了槊杆,顺势自周泰的咽喉穿透而过。
剑尖带血,透体三寸。
周泰双目圆睁,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栽倒在马下。
崔清晏拔出长剑,一把扯住摇摇欲坠的谢知意。
“本官准你跳下来了?”
谢知意抹去嘴角的血渍,咧嘴笑了笑。
“大人剑法不错,收尾刚好。”
四周残存的敌骑见主将已死,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求饶。
徐烈带着守军从谷口杀入,迅速收拢俘虏,清理残局。
崔清晏丢给她一方帕子,神色阴沉如水。
“平阳侯的主力离此只有十里,听到动静马上就会压过来。”
谢知意接过帕子按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
“周泰的人头在此,平阳侯见了一定会发疯。”
“发疯更好。”
崔清晏弯腰割下周泰的头颅,高高举起。
“挂在谷口的断石上,把所有伏火雷埋在尸体堆底下。”
徐烈在不远处抱拳领命,立刻招呼亲兵动作。
谷道深处,沉重的马蹄声再次由远及近,如滚雷般碾过大地。
平阳侯的大军,到了。
谢知意扶着崖壁站直身子,握紧了腰间的备用长刀。
“大人,这一回,你打算怎么收场?”
崔清晏甩落剑锋上的污血,转过身面对峡谷入口。
谷口的烈火仍在燃烧,将两侧的峭壁映得血红一片。
夜风卷起浓重的焦臭,撞入所有人的鼻腔。
“收场?”
崔清晏冷笑了一声,长剑斜指地面。
“老匹夫既然敢来,那就让他把命也留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