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冰壳,飞溅的泥水糊了徐烈半张脸。
野人谷入口像张黑漆漆的兽嘴,寒风顺着山谷往外灌,带着烂叶子的腥味。
“大帅,前头断龙崖窄,马并排过不去!”
徐烈扯着嗓子吼,手里的长刀砍翻一根横出来的枯枝。
谢知意单手控缰,左臂死死箍住怀里的崔清晏。
男人身上的温度低得吓人,隔着两层棉甲都能透出寒气。
“下马,牵着走!”
谢知意翻身落地,战靴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
她一把将崔清晏从马背上扯下来,架在自己肩头。
崔清晏闷哼一声,下巴磕在她的铁护肩上,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血沫。
“谢大小姐这是要带本官去殉葬?”
他眼皮半耷拉着,手指却抠进谢知意的披风系带里。
“少废话,省着点气力喘气。”
谢知意偏头啐掉嘴里的雪沫子,架着他往山缝里钻。
“你这条命值三座城池,老子还没拿到赎金,阎王爷也别想抢人。”
两侧峭壁夹着一线灰白的天,头顶的冰棱子被风吹断,砸在铁甲上噼啪作响。
“站住!前面是死路,谢知意你跑不掉了!”
崖顶突然探出几十个火把,松油燃烧的焦臭味压过了风雪。
一个穿着暗金蟒袍的太监扒着石头往下看,手里捏着个铜皮喇叭。
“杂家乃慈宁宫掌印刘喜,奉太后懿旨,特来送谢大小姐和崔首辅上路!”
刘喜尖细的嗓音在山谷里来回撞击,震得崖壁上的积雪哗啦往下掉。
徐烈举起铁盾护在谢知意头顶,抬头骂道:“哪来的阉狗,敢在爷爷头上拉屎!”
“跟死人有什么好吵的。”
刘喜阴笑两声,抬手往下劈。
“野人谷两边都是百丈绝壁,放滚木,把他们砸成肉泥!”
轰隆声从头顶碾下来,碗口粗的圆木裹着火油,顺着陡坡砸进狭窄的谷道。
最前头的两名谢家骑兵躲闪不及,连人带马被砸翻进雪沟,骨头碎裂的声音混着马匹的惨嘶。
“退后!贴着左边的石壁走!”
谢知意一脚踹翻一块挡路的冰坨,拽着崔清晏往石壁凹陷处撞过去。
后背撞上坚硬的岩石,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崔清晏被她护在胸前,鼻尖撞上她的锁骨,闻到一股铁锈混着汗水的味道。
“左边石壁上有藤蔓,三丈高处有个山洞。”
崔清晏抬手抹掉糊在眼睛上的血,手指点向斜上方。
“刘喜带的不过是内卫营的软脚虾,不敢下谷近战。”
谢知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枯死的爬山虎缠在石头缝里,确实有个黑黢黢的窟窿。
“徐烈,带兄弟们先进洞!”
谢知意拔出腰间的短匕,反手插进石壁的裂缝。
“大小姐你先上,俺给你垫后!”
徐烈挥刀劈开一根砸下来的火木,火星子溅了他一脸,烫出好几个水泡。
“少拿老子当泥捏的,滚上去!”
谢知意飞起一脚踹在徐烈屁股上,把他踹上突出的石台。
头顶的箭雨紧跟着泼下来,铁簇钉在石头上擦出成片的火花。
“谢知意,你把崔清晏交出来,太后还能给你谢家留个全尸!”
刘喜趴在崖边往下看,底下的浓烟呛得他直咳嗽。
“崔清晏中了牵机引,离了药引子熬不过今夜子时,你背着个死人图什么!”
谢知意咬紧后槽牙,抓着藤蔓把崔清晏往背上颠了颠。
解药刚才在悦来客栈抢回来了,可要化开药力,必须得有滚水。
“老阉狗,回去洗干净脖子等着!”
谢知意抓着崔清晏的衣领,借着短匕的力道往上窜。
“等老子出了这鬼地方,第一刀先剁了你的狗头当夜壶!”
一支重箭破空射来,擦着谢知意的耳廓钉进石壁,箭尾还在嗡嗡乱颤。
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脖子流进衣领,崔清晏伸出舌头,舔掉了蹭在他唇边的血珠。
“谢大小姐的血,比太医院的参汤还腥。”
他嗓音哑得像破风箱,手指却顺势摸进她的护心镜下,按住她狂跳的脉搏。
“都这时候了还耍嘴皮子,小心老子把你扔下去喂狼!”
谢知意单手抠住山洞边缘的石头,手臂上的肌肉绷成硬块,猛地发力翻进洞口。
徐烈赶紧伸手接住崔清晏,往洞窟深处拖。
“给老子把洞口堵死,留个透气孔就行!”
谢知意瘫坐在碎石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喘出来的白气在眉毛上结成霜。
几名士兵合力搬来大块的页岩,将洞口垒了半人高,挡住了外头飞进来的流矢。
山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洞口漏进来的火光,照亮众人脸上的血污。
“咳……咳咳……”
崔清晏蜷缩在石壁角落,整个人都在打摆子,牙齿咬得咯咯响。
牵机引的毒性发作了,他的手指关节开始往里抽搐,指甲在石头上抓出道道血痕。
“拿火折子来,化雪煮药!”
谢知意爬过去,一把撕开崔清晏胸前的衣襟。
他白皙的胸膛上,一条黑线正顺着心口往上爬,已经逼近咽喉。
“大小姐,洞里没干柴,火折子点不着湿树枝啊!”
徐烈急得直跺脚,把怀里的火折子吹得通红,凑到树枝上只冒出一股黑烟。
谢知意摸出怀里刚从客栈抢出来的赤玉瓷瓶,拔掉塞子。
里头的朱砂丸坚硬如铁,没有滚水根本化不开。
“把你们的刀都拔出来,架在火折子上烤!”
谢知意拽过自己的佩刀,横在崔清晏嘴边,一拳砸碎了瓷瓶里的药丸。
她抓起药粉撒在冰冷的刀面上,抬手就用短匕划开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滚烫的鲜血涌出来,淋在药粉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大小姐!”
徐烈眼珠子都红了,伸手想去拦。
“滚开,老子的血够热!”
谢知意捏开崔清晏紧咬的牙关,把混着血水的药泥直接往他嗓子眼里抹。
崔清晏瞳孔骤缩,本能地抗拒吞咽,一口咬住了谢知意塞进他嘴里的手指。
尖利的犬齿刺破皮肉,痛得谢知意眼角直抽。
“咽下去,崔清晏!”
她不退反进,手指往里一捅,硬逼着他把血药吞进肚里。
“你这条狗命,老子先记账上了!”
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像是什么重物正在撞击脚下的山体。
“大小姐,这洞底下的石头在晃!”
徐烈趴在地上听了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刘喜那狗杂种,在底下埋了火药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