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和阎行隔着二十步。
两杆长兵都没动。
先动的是风。
风卷过税榜,卷过旧盟木,也卷过跪在案前的六名夜袭者。
刘策让书记把案面又清了一遍。
证袋在左。
旧盟木在中。
黑油罐、短矛、韩字铁牌在右。
每件东西下面都压着一枚小木签,写明来处、见证人、收押时辰。
这不是好看。
乱世里,证物一离手就能变成谣言。
只有当众写清,它才会咬人。
阎行看似只看马超。
眼角却扫了三处。
坡西沟。
草车后。
陈仓土垒下。
刘策全看见了。
他没有喊破。
贾诩站在他身后,像个不愿出头的账房先生。
这位昔日西凉谋士太懂韩遂。
韩遂从不把胜负压在一处。
他会让刀在明处,绳在暗处,最后再拿一枚官印出来说这是规矩。
所以今日场上摆的是枪,场下真正动的是人心。
若人心散了,马超赢十场也只是匹夫之勇。
若人心不散,阎行一枪刺穿马超衣甲,韩遂的总验也会少一半威风。
“主公,三处都有人。”
刘策道:“看出来了?”
贾诩低声笑。
“阎行的枪太稳,稳得像在等别人先乱。”
第一处乱,很快来了。
坡西沟忽然传来喊声。
“青旗杀人了!”
两名浑身是血的汉子从沟里冲出,跌跌撞撞扑向人群。
他们身后没有追兵。
可他们喊得极惨。
草户们本能后退。
只要人群一乱,案上的旧盟木、证袋、黑油罐就会被踩翻。
到时阎行只需说一句青旗控不住场,斗枪自然变成混战。
刘策抬手。
庞德没有去追那两人。
他让护骑把湿毡铺开,横在案前。
貂蝉则起身高声问:“血从何来?”
那两个汉子哭嚎。
“青旗砍的!”
“何处砍?”
“沟里!”
“伤口在哪?”
两人一僵。
貂蝉把一碗水泼过去。
血色立刻淡成红水。
不是新伤。
是羊血。
人群里响起怒骂。
第一路乱,没起。
刘策没有让人把那两个汉子拖下去。
他反而让他们跪在羊血旁。
“等后面两路。”
这句话一出,阎行握矛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
第二路乱,随即在草车后爆开。
一捆草忽然起火。
火舌窜得很快,显然浇了油。
草料户吓得去抢车。
蔡琰却先喊:“推开空车,留满车!”
许多人一愣。
她指向车辙。
“满草车沉,推不快。”
“空车轻,先隔火。”
这不是纸上谈兵。
草户们天天推车,立刻听懂。
三辆空车被推到火前,车板一翻,隔出一道缝。
董白带人把砂土倒上去。
火势被压住时,草车后滚出一个短弩匣。
匣口对着案后妇孺。
马超看见,眼底杀气暴涨。
阎行却仍未动。
他像真不知道。
可他越不动,周围的人越明白。
能在斗枪场上同时藏羊血、火草、短弩的人,不可能只是几个散卒自作主张。
刘策道:“记。”
书记立刻写下。
“第二路,火草藏弩,口向证人。”
第三路,来自土垒。
那里原本站着几名陈仓本地小吏。
忽然有一人捧着县印冲出来。
“县令有令!”
“外军不得在陈仓私审!”
这句话比羊血和火草更狠。
因为它披着官皮。
十七家诸豪可以不信韩遂,却不能明着说朝廷县令的印是假的。
那小吏把县印高高举起。
“撤案!”
“散众!”
“违者以乱军论!”
刘策看向他。
“县令人呢?”
小吏道:“县令染疾,由我代宣。”
“印从何出?”
“县寺。”
刘策点头。
“拿来验。”
小吏后退。
“谁敢验官印?”
一直沉默的董白忽然笑了。
“我敢。”
她从相府出来,最懂这些假威风。
她没有抢印。
只让人把昨日陈仓县仓收支牌拿来。
牌上有县印旧痕。
两印一对,众人立刻看出不对。
小吏手里的印,边角缺口在左。
县仓旧印,缺口在右。
刘策道:“不是县印。”
小吏脸色煞白。
“是县丞私印。”
贾诩补了一刀。
“县丞昨夜出城去了阎行营。”
阎行终于转头。
“贾文和,你话太多。”
贾诩退半步。
“我只是怕漏账。”
三路伏手,全被摆到了案上。
羊血。
火草。
假印。
刘策却没有让马超立刻开打。
他走到长案前,把红绳从阎行矛上解下,放在证物旁。
阎行眼神一厉。
“你做什么?”
刘策道:“改场。”
“这里不再只是斗枪场。”
“是审场。”
阎行冷笑:“你凭什么审凉州事?”
刘策抬起天子节符。
“凭护驿牍。”
“凭昨夜见证。”
“凭十七家手印。”
“凭你韩遂的人,三次想让这里乱起来。”
他看向周围。
“诸位若只想看枪,现在可以退。”
“若想以后自己的券、泉、草、人不被随便刻字、押走、烧掉,就留下作证。”
人群没有退。
反而向前压了一步。
这一步很小。
却让阎行身后的骑兵同时变色。
因为他们第一次发现,今天最难打的不是马超。
是这些原本只想自保的人,开始不肯散。
马超也看见了。
他忽然明白刘策为什么一再拦他。
枪能胜阎行。
可枪胜不了韩遂的总验。
要破总验,就要让每个被总验卡住的人站在场上。
系统提示亮起。
【韩遂三路扰场失败。】
【陈仓斗枪转为公审。】
【十七家诸豪参与度提升。】
【西路秩序雏形稳固。】
阎行慢慢举矛。
“说到底,还得打。”
刘策退回案后。
“对。”
“但现在你每一枪,都有人记。”
蔡琰把笔蘸墨。
貂蝉扶正证袋。
董白把假印压在羊血旁。
马超走到场中,终于笑了。
“彦明。”
“这回别等别人先乱。”
“来。”
虎头枪一震。
尘土从枪缨下炸开。
阎行长矛如毒蛇吐信,直刺马超咽喉。
陈仓东陂的第一声铁响,终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