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诏的拓样送到北谷时,朱色很鲜。
蔡琰只看一眼,便让人端来一碗温水。
马超不解。
“印样还能下水?”
“不是洗印。”
“是洗纱。”
送信人不可能把袁术营门上的诏揭下来。
他用薄纱覆在印上,以微湿的细布拓回朱纹。
蔡琰将纱角浸进温水。
红色慢慢散开。
碗底却沉下一点极细的白屑。
阿依朵用银针挑起。
“米壳。”
北宫月捻了捻。
“磨得很细。”
“可还有谷皮。”
朱砂本是矿粉。
宫中用印,为防朱色流散,常以油脂、胶料调和。
军中急着仿印,没有足够的胶,便有人拿稠米浆来顶。
米煮烂,捣成糊,能让朱砂暂时黏在纸上。
当时看不出差别。
隔几日,米浆发干,印边便会起一层细白皮。
蔡琰没有只凭一粒米壳定论。
她让驿厨取来三只陶片。
第一片涂纯朱砂与胶。
第二片掺稠米浆。
第三片掺马骨熬出的劣胶。
三片放在火盆边烘。
不到一刻,掺米浆的那片边缘先卷白,闻起来还有一丝焦甜。
马骨胶发腥。
纯胶朱砂则只有矿石与油脂味。
阿依朵把拓纱靠近火盆。
同样的焦甜味立刻浮出来。
“不是宫中旧印泥。”
“是军灶刚熬的粥。”
北宫月看向马家营地。
“能在两日内磨朱砂、刻玉样、调米浆,至少有一个随军文案作坊。”
“小商队做不了。”
贾诩点头。
这便把范围从天下所有人,缩到河东几座诸侯大营。
“这是新盖的。”
蔡琰把纱展开。
“不会超过两日。”
贾诩望向东方。
“第一批假诏传开后,袁术才让人补了断纹、改了诏式。”
“有人把我们的验诏图送进了他的营。”
马超冷笑。
“白布谁都能看,他照抄不难。”
“难的是两日内刻出新印、写出新诏,还让所有人都说来自洛阳。”
刘策在北谷图上画出三条线。
第一条是诏的行文。
第二条是封泥与印样。
第三条是递送路线。
“他补得了前两条。”
“补不了第三条。”
新诏自称十日前由洛阳发出。
若是真的,必经函谷、新安、弘农、安邑。
每过一驿,都要记换马时辰。
每过一关,都要验封泥是否完好。
十日路程,不可能半枚驿记都不留。
刘策当即写下三验。
验诏式。
验封印。
验来路。
三验有一处说不清,公文便只能算待验,不能据此调兵、征粮、拿人。
马腾听到最后一句,神色微动。
“若有人拿真诏来催粮,驿吏也敢不发?”
“不是不发。”
“是先封仓,把诏送两处复验。”
“若军情紧急呢?”
“可先发三日粮,不发整仓。”
“验真后再补。”
这不是拿文书拖死军令。
是给紧急军务留一条窄路,却不给假诏一口吞掉整座仓的机会。
马腾缓缓点头。
“三日粮,误不了救兵。”
“却足够让第二座驿跑一个来回。”
当日下午,马腾故意让亲兵带来一封急令。
令上说白骨滩遭三千敌骑,立取北谷全仓马料。
印是真的。
信使也是真的。
守仓吏过去见到马家兵符,早已吓得开门。
这一次,他只拨三日额,又派两匹快马分别去白骨滩和马腾本营复验。
一匹马半个时辰后返回。
白骨滩根本没有敌骑。
另一匹带回马腾亲笔。
“急令为试。”
“若开全仓,守仓者撤职。”
守仓吏看着仍在自己身后的粮垛,腿一软坐在地上。
三日额已经够一百骑救急。
全仓却没有被一张“真兵符”搬空。
马腾亲自把他扶起来。
“今日你不是慢了军令。”
“是替五百骑守住了明日的草。”
三验从此不再只是白板上的字。
它真的拦住了一次能搬空粮仓的真印假令。
北谷驿第一个挂出三验牌。
马家五百骑第一个在牌下按名。
北宫三十六家则在第三行“验来路”旁各割一道缺口。
他们不懂尚书台诏式。
却最懂路会不会自己长出来。
一封诏若说从洛阳来,便该有洛阳到北谷的脚印。
没有脚印,印上的龙再像,也只是画出来的龙。
三验牌传到安邑,袁术果然拒绝交代来路。
他帐下从事只说天使秘密送达,不便示人。
曹操便让人在他营门外支起一口空粮箱。
“既不便验,先依刘策三日粮之法。”
“诏中命盟军供刘策西征十万石。”
“袁公路先出三日之粮,一百石即可。”
袁术当然不出。
他造诏是为了坐实刘策受封,不是真想给刘策送粮。
粮箱在营门外摆了一整日。
过路军卒每看一眼,便记住一件事。
诏上写的十万石赏粮,没有一粒真正从袁术营中出来。
纸上的恩典越厚,空箱便显得越响。
围观军卒这才反应过来。
所谓封王、领三州、赏金马,全是纸上的富贵。
诏书让别人信。
粮却一粒不肯给。
当天夜里,袁术营门上的新诏便被人悄悄摘下。
没有人承认真假。
也没有人再提刘策交玺。
系统提示在刘策眼前展开。
【完成公文三验:诏式、封印、来路。】
【河东三座粮仓自愿试行“急令三日额”。】
【假诏第二轮离间失效。】
【获得特性:文书溯源。】
马超看着提示,忍不住道:“两道假诏都破了,袁绍总该闭嘴。”
贾诩却摇头。
“假刀砍不动,董卓便会递真刀。”
话音刚落,驿外响起九声铜铃。
不是商队。
是朝廷六百里加急。
一名小黄门滚下马背,双腿全是血。
他捧出的诏书没有错字。
用的是皇帝信玺。
左下断纹清楚。
从洛阳到北谷,十七座驿的封记一个不少。
连负责押送的尚书台令史姓名,都能在旧官册上找到。
三验全过。
诏书只有一道命令。
召刘策即刻入洛阳。
逾期不至,以抗诏论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