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六被扣在盟帐时，没有挨刀。
袁绍给了他一张软席，一碗热饭。
帐外却站着八名执戟甲士。
“你不是囚犯。”
审他的从事笑道。
“只是刘策勾连羌胡、私受王爵，事关汉室，你要留下把话说清。”
秦六低头吃饭。
“小人只会说三句。”
“册封用何玺？”
“调兵用何玺？”
“谁见过传国玺在刘将军手里？”
从事的笑僵在脸上。
他换了一个问法。
“刘策若无反心，为何不来？”
秦六扒完最后一口饭。
“刘将军来，能让假印变真？”
“不能。”
“能让三百份诏长出驿记？”
“不能。”
“那就是叫人来，不是叫证据来。”
帐外一名甲士没忍住笑了一声。
从事猛然回头。
甲士立刻绷紧脸，却已经把这三句话记住。
半个时辰后，守辕门的军卒也在问。
刘策来了能改变哪一处印纹？
若不能，盟帐为何只催人，不催证据？
这三句已经从河东渡口传开。
北谷送出的二十九张白布，没有直奔一处。
第一张随盐车去了金城。
第二张随药车进了武威。
第三张由曹军驿骑带到安邑。
其余白布有的挂在关门，有的钉在粮仓外，还有一张被挑在卖炊饼的竹竿上。
百姓未必认得皇帝行玺与皇帝信玺。
却认得最后一问。
谁见过？
袁绍说刘策手里有玉玺。
可盟帐里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
有人说是河东守将见过。
河东守将说消息来自八关。
八关军吏又说是盟帐先传出的军报。
一圈问下来，话回到了袁绍自己身上。
曹操走进盟帐时，手里也拿着一张白布。
不是秦六带来的那张。
是一个烧当户老人用驴车送到安邑的第十九张。
袁绍皱眉。
“孟德也信刘策？”
“我不信人。”
曹操把白布铺开。
“我信印。”
他让人取来盟帐收存的三份假诏。
薄纱覆上朱印。
三枚印纹一一重叠。
盘龙眼角、尾端、篆字弯折，全都一样。
唯独没有旧制书拓样上的左下断纹。
曹操没有让书佐独自验。
他把三层薄纱挂在日光下，让帐外士卒排成一列来看。
第一名是识字的军侯。
第二名是不识字的伙夫。
第三名是来送柴的河东农人。
他们不懂篆文。
却都看见三条盘龙尾巴严丝合缝，又都看见旧拓左下多了一道黑线。
“验印不一定要识字。”
曹操对袁绍帐下诸将道。
“眼睛没瞎，便能看出缺口。”
那名农人更直接。
“我家的斗斛磕掉一角，邻家拿新斗冒充，也得先把那角磕出来。”
帐外顿时笑成一片。
高高在上的传国玺，被一句量粮斗说得谁都能懂。
袁绍脸色愈沉。
袁绍帐下有人冷笑。
“也许旧制书拓样才是假。”
曹操点头。
“所以再取别处旧诏。”
河东太守府有。
弘农仓曹有。
连被董军烧过半边的县寺里，也翻出一份熹平年间赦书残件。
年代不同。
用印不同。
行文规制却能彼此印证。
凡朝廷制书，起首、年月、署官、封泥都有定例。
不是因为古人喜欢繁文缛节。
是因为一纸命令能调走万石粮、征来数千兵。
若没有固定格式，任何人抄一张黄绢都能开仓杀人。
刘策让人传来的不是一张自证清白的嘴。
是让县吏、仓曹、军中书佐都能自己动手验的尺。
袁绍沉声道：“印可伪，规制也可伪。”
“不错。”
曹操看向他。
“所以还要验来路。”
“三百份诏从何处送出？”
“谁接的诏？”
“哪座驿换的马？”
“哪一名尚书台官吏押送？”
帐中无人回答。
三百份假诏像一场夜雨。
所有人都说天亮后地上已经湿了。
却没人说得清第一滴雨从哪里落下。
袁绍不再谈诏。
他忽然指向白布末尾。
“刘策勾连北宫羌骑，可是真的？”
“他私开北谷，许羌人护路取费，可是真的？”
“他让一个羌女掌验路权，可是真的？”
曹操尚未回答，帐外先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北宫部老人牵着瘦驴，硬闯到营门。
老人不会写汉字。
却把一张缺了三十六道小口的路凭举过头顶。
“谁说刘策拿了我们的骑？”
“三千骑还在北宫王帐。”
“谁说他娶了我们的女儿？”
“婚书是我们自己折的。”
“路凭在这里。”
“一月一验，谁坏路，谁滚出去！”
盟军士卒听不全羌语。
曹操便让军中一个通羌语的商贩逐句翻译。
老人嫌翻得不准，夺过一根炭，在地上画出三千匹马。
马全在北宫王帐旁。
又画一张折断的婚书。
最后画一条从金城通向河东的长路。
他把马留在原地，把断婚书踩在脚下，只让那条路一直向东。
即便一句羌语都不懂的人，也看明白了。
刘策借的是路。
不是婚。
更不是三千骑。
袁绍给假诏添上的“羌骑入关”，在几道炭痕前便露了底。
秦六却在看守帐中听见了。
他放下饭碗，第三次问。
“谁见过？”
这一次，帐外数百人跟着问。
谁见过刘策持玺？
谁见过刘策称王？
谁见过三千羌骑入关？
没有人。
袁绍不能再扣那个北宫老人。
扣秦六，还能说是审自家军卒。
扣一个赶驴送路凭的老人，便成了不许证人开口。
“放人。”
袁绍终于下令。
秦六走出盟帐时，饭还没吃完。
曹操把那碗饭送到他手里。
“边走边吃。”
“你今日问出的，比一队刀斧手多。”
黄昏前，消息沿驿路传回北谷。
马超听完，放声大笑。
“袁绍扣人扣了半日，倒替我们把三问传遍盟营！”
刘策却没有笑。
他盯着回信附来的一枚新印样。
这枚印来自袁术营中。
左下有断纹。
册封用印也完全正确。
连制书起首都照汉制改过。
袁术把它挂在营门，声称这才是洛阳送出的真诏。
诏中仍封刘策为凉王。
末尾还多了一句。
刘策手中的假诏，是他自己故意造出，用来掩盖真诏。
董卓第一刀被挡住。
第二刀竟照着蔡琰画出的尺，重新磨好了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