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一出现，李儒的眼神就变了。
那不是惊讶。
是厌恶。
聪明人最讨厌另一个聪明人在关键时候站到灯下，因为谁都知道，对方手里一定攥着能割肉的东西。
董卓更直接。
“文和，你也要学他们？”
贾诩低头拱手，姿态恭敬得挑不出错。
“诩不敢。诩只是替太师看账时，捡到半枚没烧干净的木符。”
他说着，把黑符抛给刘策。
吕布戟尖一挑，先接住，再递过去。
刘策拿在手里，指腹摸到一圈细密刻痕。
不是虎形。
是粮斗。
半枚木符内侧刻着“郿仓三日”四字，外侧有小孔，显然能和另一半用麻绳合扣。它不能调兵，不能开门，却能让持符者在郿坞私仓、军市暗铺、西凉营后账之间领粮。
兵不见得懂诏书。
但兵一定懂三日口粮。
刘策心里一沉。
董卓真正的后手不是北阙营牌，也不是那半枚虎符。
是黑符粮券。
只要西凉各营认黑符，董卓就算暂时不合虎符，也能让兵“自愿”来护宫。等宫门被围，天子小诏再正，也会被甲骑的马蹄声盖过去。
李儒冷声道：“贾文和，私仓粮券是军中便宜之法，何时轮到外人置喙？”
贾诩叹气。
“所以我才说捡到，不敢说查到。”
这句话轻飘飘，却让许多西凉军吏脸色难看。
捡到，说明还有更多。
不敢说查到，说明查下去会死很多人。
刘策忽然笑了。
“文和先生送得好。”
他把黑符举起。
“蔡琰，记。”
蔡琰立刻落笔。
“郿坞私粮黑符，持者可领三日口粮，未经太仓，不入尚书台。”
李儒厉声道：“刘策！”
刘策没有停。
“崔钧，加一条。今夜凡持黑符领粮者，三路可选。”
崔钧喉结滚动：“哪三路？”
刘策看向西凉骑。
“第一，交符入公账，粮照领，名入汉军册，今夜守门听天子小诏。”
西凉骑中有人抬头。
“第二，持符归郿坞，算太师私兵，今夜不得近北阙三门。”
更多人开始骚动。
刘策声音陡然转冷。
“第三，持符冲宫门，按私兵乱宫记名。伍长、什长、都伯同坐。”
最后两个字一出，马阵里终于有了明显裂痕。
同坐。
这两个字比杀人还重。
杀人是刀落一时，同坐是全队全营一起背账。伍长不愿替都伯死，都伯不愿替校尉死，校尉更不愿替一张黑符把自己写成乱宫贼。
董卓怒喝：“谁敢听他胡言！”
可他越怒，越像在护那张黑符。
刘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是要让西凉骑立刻倒戈。
他要让每一个拿黑符的人，在冲门前多想一息。
战场上，一息就够。
吕布忽然大笑。
笑声震得火把乱摇。
“好一个三路可选！”
他看向西凉骑，戟尖点过前排。
“老子也听明白了。想吃粮，不丢人。想护太师，也不丢人。可谁想拿着私粮券冲天子宫门，还要老子替你担护驾的名，先问这杆戟！”
并州骑轰然应诺。
这一声，把北掖门前的势重新压回来。
【黑符粮券公开化。】
【西凉兵势凝聚度下降。】
【吕布临时协同深化。】
系统提示一跳，刘策却没有放松。
因为董卓还没输。
董卓这样的人，从不会因为账面难看就收刀。
果然，董卓盯着刘策看了片刻，忽然压下怒意。
“你要入公账？”
“对。”
“好。”
董卓竟然点头。
这一点头，连贾诩都挑了挑眉。
董卓抬手，身后亲兵又捧出一只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一把把黑符，少说上百枚。
“老夫让你入。”
他冷笑道：“西凉各营为国征战，粮从郿坞出，命给汉室用。既要公账，就让天子给老夫写欠粮诏。三日口粮，一万三千斛，尚书台今日盖印，明日送还郿坞。”
崔钧脸色瞬间白了。
一万三千斛。
这是把私兵粮券反咬成朝廷欠账。
若尚书台盖印，董卓私仓立刻变成公债；若不盖，西凉兵就会觉得朝廷只要他们卖命，不给他们吃粮。
李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这才是他等的刀。
刘策也不得不承认，董卓粗暴，却不蠢。
他看似被迫公开黑符，转手就把私粮变成了勒索天子的账。
貂蝉带着军市人证赶回时，正听见“一万三千斛”。
她身后何女史、秦良、黄门、辎重吏全都气喘吁吁。
貂蝉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一张油纸账递给刘策。
“军市查到另一笔。”
刘策展开。
上面写着：郿坞私仓昨夜收太仓右藏粟八千斛，名目为“迁驾预储”。
刘策嘴角缓缓扬起。
董卓看到他的表情，心里忽然一沉。
刘策把油纸账举到火前。
“太师说朝廷欠郿坞一万三千斛，可以谈。”
他指向账上的八千斛。
“但郿坞昨夜先从太仓右藏借走八千斛，名目是迁驾预储。如今陛下亲诏，朕在未央，迁驾不行。那这八千斛，是不是该先还？”
西凉骑中一阵低哗。
粮账对粮账。
董卓要用私仓压朝廷，刘策就把太仓旧账翻出来反压郿坞。
蔡琰立刻接上：“一万三千斛扣八千，余五千三百。再扣今夜未奉合符、不得入北阙之兵粮，待各营报实数后清算。”
崔钧精神一振，马上道：“可入临账，不盖欠诏，只出核粮牍。”
贾诩低声笑了一下。
“好算盘。”
刘策看向董卓。
“太师，兵可以吃粮，但粮也要认账。”
董卓脸上的横肉微微抖动。
他终于明白刘策这一整夜在做什么。
从天子小诏到女籍，从营牌到军市，从黑符到太仓，刘策不是在夺一处胜负。
他是在逼所有人把私下的刀，摆到明面账上。
刀一见账，就没那么快。
兵一认账，也没那么盲。
远处未央武库方向，又响起第二声钟。
这一次，钟声后传来喊杀。
张辽派去的人还没回来。
李儒低声道：“主公，武库已经动了。”
董卓缓缓抬头，眼里杀机再也不藏。
“刘策，账你慢慢算。”
他一挥手。
“老夫先取刀。”
西凉后阵猛然分开，一队轻骑直扑未央武库方向。
吕布怒喝一声，赤兔已经冲出。
刘策翻身上马，把黑符塞进怀中。
系统提示疯狂闪动。
【武库夺弩进入倒计时。】
【若张辽失守，北阙兵权将重新倾斜。】
刘策看向貂蝉和蔡琰。
“守住账。”
貂蝉握紧女籍，蔡琰压住粮牍，同时点头。
刘策再看向吕布远去的背影。
“我去守刀。”
马蹄炸响。
北掖门前，名和粮暂时压住了兵。
可未央武库里，真正的刀已经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