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掖门前的账,没有因为刘策离开就乱。
貂蝉站在灯下,女籍压在左手,军市回执压在右手。
她身后是宫女、女史、黄门、医官。
她面前是西凉骑、并州骑、尚书台小吏和几个被押来的辎重吏。
很多人仍旧觉得她只是一个女子。
可今夜没有人敢越过她手里的册。
因为那册上写着名字。
名字在乱世里很轻,轻得一刀就能抹掉。
可名字一旦被当众念出来,再落到两份账上,就会变重。重到董卓的人也不能随手把一个活人改成一件货。
蔡琰从军市回执里抽出一页,忽然皱眉。
“匠籍不对。”
貂蝉立刻看她。
“哪里不对?”
“武库匠人昨夜报病二十三人。”蔡琰指着名栏,“可军市领药只有十七人。少了六人。”
何女史低声道:“尚衣旧账里也有六套匠服被提前支走,记的是‘洗补’。”
秦良补上一句:“太医署没有接到六人的病案。”
三张账一碰,缺口就露了出来。
蔡琰没有立刻说破,只把三张账按年月、库房、领用人重新排了一遍。她排得很慢,像在给所有人留出反悔的时间。可越慢,越让那些辎重吏冒汗。
貂蝉眼神冷下去。
“不是病免,是被藏起来了。”
正说着,武库方向快马来报。
“刘假节令,查三日前旧弩匠印!武库匠人郑衡作证,有整弩提前换出!”
蔡琰几乎同时落笔。
“三日前旧弩,昨夜匠籍报病,尚衣匠服洗补,太医无案。”
她每写一项,周围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单看都不起眼。
匠人生病,很平常。
匠服洗补,也平常。
旧弩调换,更可以说是军械轮修。
可三件事连在一起,就像三枚铜钉,把一条暗道钉在了众人眼前。
貂蝉抬头。
“找暗廊。”
董承一惊:“什么暗廊?”
貂蝉道:“宫门能被弩压,弩不必摆在门前。若旧弩三日前就换出,一定藏在能看见北掖门、又不在武库账上的地方。”
董承脸色变了。
他是外戚,知道宫墙里确有旧防。
未央宫不是寻常宅院。高墙、复道、夹廊、望楼,原本就是为了防乱。可防乱的东西落到私兵手里,就会变成杀天子的刀。
蔡琰看向董承。
“董监,旧宫防图在哪里?”
董承犹豫。
貂蝉没有逼他,只把女籍往前推了半寸。
“今夜若北掖门下死人,死的不只天子旧卫。这里这些女史、宫女、黄门、医官,都会被说成乱中失散。你若还藏着图,明日连她们的尸名都未必能保住。”
董承脸色几变,终于咬牙。
“伏完府有副图,我这里有半幅。”
他从怀里取出一片油绢。
油绢展开,灯火下浮出几道细线。
其中一条,从尚衣旧库后墙绕入北掖门侧楼。
何女史忽然失声:“尚衣旧库!”
貂蝉转身。
“带路。”
没人再说军市粗鄙,也没人再说女子不该走夜路。
因为此刻最认路的人,就是何女史。
她管了半辈子尚衣钥,哪面墙后有空洞,哪扇门冬天漏风,她比守军还清楚。
貂蝉带十名并州骑、两名尚书小吏和秦良直奔尚衣旧库。蔡琰留下继续记账,临走前递给貂蝉一支半干的笔。
“若见人,先问名。”
貂蝉接过。
“若见弩呢?”
蔡琰道:“也问名。弩也有匠名。”
尚衣旧库的门锁已经被人撬过。
何女史一眼就看出来。
“锁舌被磨短了,不是今夜磨的,至少三日。”
貂蝉推门。
里面一股陈旧布料和油蜡混在一起的气味。
库中挂满旧衣,影子层层叠叠,像有人站在黑暗里。
秦良忽然低声道:“墙后有风。”
并州骑掀开衣架,果然露出一块新砌的薄砖。
砖缝里有蜡屑。
弩弦蜡。
貂蝉没有让人乱砸。
她问何女史:“这墙后是什么?”
“旧夹廊,通北掖侧楼。先帝时封过。”
“开。”
并州骑用刀柄一点点敲开薄砖。
砖后火光骤亮。
六名匠人被捆在夹廊里,嘴里塞着布。再往后,三架旧弩已经装在墙孔后,弩口正对北掖门下。
一个西凉亲兵举刀要杀匠。
貂蝉手里的笔直接飞了出去。
笔杆打在亲兵眼角。
并州骑扑上,将人按倒。
被捆的匠人呜呜挣扎。
秦良割开他们口中布团。
最年轻的匠人第一句话就是:“别杀我娘!他们拿我娘逼我装弩!”
貂蝉蹲下去,看着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
“阿成,武库小匠。”
“写大名。”
“郑成。”
貂蝉把蔡琰给她的笔蘸上灯油,在墙边木板上写下两个字。
郑成。
“郑成,今夜你是证人,不是罪人。你拆弩,写匠印,报谁逼你。你娘的名,也写进北掖临验簿。”
郑成眼泪一下涌出来。
他不是不敢死。
他是不敢让家人跟着无名而死。
三架旧弩很快被拆下。
每架弩槽内侧都有匠印。
郑成颤着手指出:“这三架是三日前从外库换出的。领弩的人不是武库吏,是相府护骑。”
貂蝉转身看向北掖门方向。
她忽然明白刘策为什么一直要账。
账不是纸。
账是让这些被威胁、被捆住、被塞住嘴的人,终于能活着说话。
蔡琰赶到时,貂蝉已经把三架伏弩、六名匠人、两名西凉亲兵全部列好。
蔡琰看完木板上的名字,轻声道:“够了。”
她铺开粮牍背面,重新写下一行。
“尚衣旧库夹廊私设伏弩三具,非战备用,乃乱宫械。”
这句话一落,北掖门前所有人都听见了侧楼上传来的喊声。
“伏弩已拆!”
紧接着,未央武库方向也传来吕布的狂笑。
两边声音合在一起,像两道门同时合锁。
董卓在远处抬头,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他终于知道,刘策守的不只是门。
刘策在拔他的暗箭。